船艙內燈光昏黃,外頭江風捲著水汽拍在窗上,發出細密的啪嗒聲。
楚天的手還搭在條子肩上,那力道不重,卻讓條子覺得半邊肩膀都沉了下去。
“甚麼事?”
條子又問了一遍,聲音裡混著渴望與警惕。他面前堆著那摞鈔票,碼得整整齊齊,足夠填平他所有的窟窿——可天下哪有白撿的便宜?他混了這麼多年,這點道理還是懂的。
楚天沒急著答話。
他收回手,走到窗邊,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。江面上黑沉沉的,只有遠處幾艘漁船的燈火在浪裡起伏。
“條子哥,”楚天轉過身來,背對著窗,臉隱在陰影裡,“你在這片地面上混了多少年?”
條子一愣,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“十來年吧……怎麼?”
“十來年,”楚天點點頭,“那你該知道,倪家在尖沙咀紮了多深的根。”
條子的臉色變了變。
倪家。這兩個字像塊石頭,壓得他心裡一沉。
“天哥,你這是甚麼意思?”
楚天走回桌邊,在他對面坐下。兩人之間隔著那堆鈔票,還有幾副散落的撲克牌。
“我要你做的事,跟倪家有關。”
條子喉結滾動,沒接話。
楚天繼續說下去:“金碧輝煌,你知道吧?”
條子當然知道。
那是尖沙咀最大的賭場,明面上是正規娛樂城,背地裡誰都知道那是倪家的產業。日進斗金不說,更是倪永孝跟各路人物打交道的地方——警署的、商界的、江湖上的,三教九流,都在那兒出沒。
“知道。”條子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要你進去。”
條子瞳孔縮了縮。
“天哥,你讓我去賭場玩兩把沒問題,可那是倪家的地盤……”
“不是讓你去賭。”楚天打斷他,身子往前傾了傾,目光直直盯著條子,“我要你去做事。”
條子沒說話,但額角已經滲出細汗。
楚天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四方的紙,攤開在桌上。紙上畫著簡陋的平面圖,標註了幾個位置。
“金碧輝煌地下一層,經理辦公室。裡面有個保險櫃——倪永孝跟警署高層往來的賬本,就鎖在那兒。”
條子盯著那張圖,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。
“你讓我……去偷賬本?”
“對。”
“那可是倪家的命根子!”
“所以才要偷。”
條子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。他來回走了兩步,又停下來,盯著楚天。
“天哥,你這是讓我去送死!我是甚麼身份?便衣!要是在倪家的場子裡被抓到偷東西,別說飯碗保不住,命都可能搭進去!”
楚天沒動,只是抬眼看他。
“所以我才找你。”
條子愣住了。
“便衣的身份,”楚天一字一句道,“是最好的掩護。你去賭場,名正言順——巡邏、踩點、查案子,甚麼理由不行?倪家再橫,也不敢明著對警方的人動手。”
條子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楚天說得沒錯。便衣的身份,確實是一道護身符。可護身符也有限度——要是真被抓到證據,倪永孝那個笑面虎,有的是辦法讓他“意外失蹤”。
“再說了,”楚天站起身,走到條子跟前,伸手按在他肩上,把他按回椅子裡,“我又不是讓你一個人去。”
條子抬頭看他。
“烏鴉和笑面虎會在外面接應你。有甚麼事,隨時能遞訊息出來。”楚天頓了頓,“而且,事成之後——”
他伸手拍了拍那堆鈔票。
“這只是定金。”
條子的目光又落在那些錢上。
厚厚的一摞,少說二十萬。足夠他還清賭債,還能剩下一筆。
“事成之後,再給你三十萬。”楚天的聲音不高,卻每個字都砸在條子心上,“到時候,你拿著錢遠走高飛,換個地方重新開始。倪家就算想查,也查不到你頭上。”
條子的喉結滾動了好幾回。
五十萬。
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可風險呢?那可是倪家,是倪永孝,是金碧輝煌——那個地方他去過,知道里面的保安有多嚴密,知道那些人有多狠。
“天哥……”
“你怕。”楚天替他說了出來。
條子沒否認。
楚天笑了笑,那笑意卻沒到眼底。
“條子哥,你在這片混了十來年,見過多少人風光過,又見過多少人倒下?咱們這種人,不搏一把,永遠都是被人踩在腳下的命。”
他指了指那堆錢。
“你欠的那些債,要還到甚麼時候?你那個破出租屋,還能住幾年?你那個老母親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
條子打斷他,聲音有些發顫。
楚天沒再開口,只是靜靜看著他。
船艙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頭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。遠處傳來一聲汽笛,悠長又沉悶,像是甚麼東西壓在心底,透不過氣來。
條子盯著那堆錢,盯了很久。
然後他伸手,把錢往自己面前攏了攏。
“甚麼時候動手?”
楚天嘴角浮起一絲弧度。
“不急。你先去金碧輝煌玩幾天,熟熟場子,認認人。該輸的時候輸,該贏的時候贏——別太扎眼。”
條子點點頭。
“賬本的事,不著急。等你把裡面的門道摸清楚了,我再告訴你具體怎麼做。”
條子又點點頭。
楚天站起身,走到艙門口,撩開簾子往外看了看。江面上起了霧,碼頭的燈光朦朦朧朧的,像隔著一層紗。
“對了,”他回過頭,“財叔這個人,你多留意。”
條子一愣:“財叔?”
“賭場經理,倪永孝的心腹。賬本的鑰匙,他那兒有一把。”
條子默默記下。
楚天拉開艙門,江風灌進來,帶著腥鹹的氣息。
“從明天開始,你就是金碧輝煌的常客了。”他邁出門檻,又停住,側過頭,“條子哥——”
條子抬眼看他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
話音落下,楚天的身影消失在艙門外。
條子一個人坐在原地,盯著那堆錢,聽著外頭江水的聲音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鈔票,指尖有些發顫。
五十萬。
他心裡反覆念著這個數字,可眼前卻總浮現出倪永孝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——斯文,儒雅,笑起來像個體麵人。
可他知道,那張臉背後藏著甚麼。
他在警署這麼多年,見過太多案子。那些得罪了倪家的人,有的失蹤,有的殘了,有的被扔在碼頭邊,身上全是傷,卻沒人敢管。
條子深吸一口氣,把那堆錢塞進隨身帶的布袋裡。
他站起身,走到艙門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霧更濃了。碼頭上一個人影都沒有,只有幾盞昏黃的燈在風裡晃盪。
他咬了咬牙,邁出船艙。
船身晃了晃,他穩住身形,跳上碼頭。
走出幾步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艘船。船艙裡燈光還亮著,透過簾子透出一點昏黃,像隻眼睛,正盯著他。
條子攥緊布袋,轉身走進霧裡。
與此同時,金碧輝煌頂層的辦公室裡,倪永孝正站在落地窗前。
他手裡端著一杯紅酒,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。
“查到了嗎?”
身後站著國華,恭敬地低著頭。
“查到了。那個叫條子的便衣,最近確實在到處找人借錢,說是欠了賭債。”
倪永孝抿了一口酒,沒說話。
“另外,”國華繼續道,“他前幾天跟楚天的那個手下烏鴉見過面。”
倪永孝轉過身來,臉上沒甚麼表情,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。
“烏鴉?”
“是。在碼頭邊,說了幾句話,然後就分開了。”
倪永孝走到辦公桌前,放下酒杯,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。
“有意思。”
國華等著他示下。
“先別動他。”倪永孝合上檔案,“讓他來玩,好好玩。”
國華應了一聲,退了出去。
辦公室裡只剩下倪永孝一個人。他重新走到窗前,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卻讓人脊背發涼。
“楚天,”他自言自語般低聲道,“你倒是會挑人。”
條子回到家,把門反鎖上,把那袋錢從布袋裡倒出來。
二十萬,整整齊齊碼在床上。
他坐在床邊,盯著那些錢,心裡卻亂得像一團麻。
他知道自己已經踩進了一個坑。楚天的坑,倪家的坑,兩個坑疊在一起,深不見底。
可他沒得選。
債主明天就要上門。老母親的藥費還差一大截。那個破出租屋的房租已經欠了三個月。
他伸手抓起一沓錢,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。
新鈔的油墨味,混著一點腥氣——不知道是江水的腥,還是血的腥。
條子閉上眼睛,把錢貼在臉上。
“幹完這票就收手。”他對自己說,“幹完這票,就收手。”
窗外,霧越來越濃,把整個城市都吞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