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下午三點進場,晚上八點左右離開。輸多贏少,不溫不火,和那些混跡賭場的普通賭客沒甚麼兩樣。
他摸清了賭場的基本佈局:一樓是大廳,二十幾張賭桌,最熱鬧也最亂;二樓到四樓是貴賓廳,需要熟人引薦才能上去;五樓是辦公區,那扇掛著“閒人免進”牌子的門後面,就是通往五樓的樓梯。
至於六樓——沒人知道六樓是甚麼。條子問過幾個常來的賭客,有人說是倪永孝的私人會所,有人說是倉庫,還有人說是空的。說甚麼的都有,沒一個能確定。
第六天,情況變了。
那天下午,條子剛走進賭場,就覺得氣氛不對。
門口的迎賓員還是那兩個旗袍姑娘,笑著鞠躬說“先生下午好”。可條子注意到,她們的笑容比平時僵了一點,眼神也不像往常那樣隨意。
他不動聲色地往裡走。
大廳裡的賭客還是那麼多,人聲鼎沸,籌碼亂響。可條子一眼就看見,角落裡多了幾個生面孔。
三個年輕人,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褲,混在人群裡。可他們的眼神不對——太活了,一直在轉,在每一個進出的賭客臉上掃過。
條子心裡咯噔一下,但臉上沒露出來。他照常去櫃檯換了籌碼,照常走到那張百家樂桌前坐下。
“來啦?”荷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,這幾天已經眼熟他了,笑著打招呼。
“來了。”條子扔出兩個籌碼,“老規矩,閒。”
牌發下來,他輸了。又押,又輸。
條子沒在意,繼續玩。眼睛的餘光卻一直盯著那幾個生面孔。
他們在賭場裡走來走去,看似在閒逛,可每次有人從樓梯口下來,他們的目光就會跟過去。有幾次,條子看見他們湊在一起低聲說話,說完就散開,繼續轉悠。
玩了一個多小時,條子起身去洗手間。
穿過走廊時,他特意放慢腳步,往樓梯口那邊瞟了一眼。
之前只有兩個守衛,現在變成了四個。兩個站在門口,兩個站在樓梯拐角。其中一個是熟面孔,之前見過;另外三個都是生人,眼神凌厲,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條子進了洗手間,關上門,站在鏡子前。
他點了根菸,狠狠吸了一口。
不對勁。
昨天還好好的,今天就加了這麼多人。肯定是出了甚麼事——要麼是有人走漏了風聲,要麼是倪永孝察覺到了甚麼。
他掏出手機,想給烏鴉發簡訊,想了想又收起來了。
洗手間裡可能有監控,也可能有人盯著。這時候發訊息,太危險。
他洗了把臉,深吸幾口氣,推門出去。
回到賭廳,那幾個生面孔還在。條子坐回賭桌,繼續玩牌,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。
他在想,如果倪永孝真的起疑了,他該怎麼辦?
直接撤?那之前的功夫就白費了。繼續留著?風險太大。
正想著,肩膀被人拍了一下。
條子猛地回頭,手已經下意識攥緊了。
財叔站在他身後,笑眯眯的。
“手氣怎麼樣?”
條子鬆開拳頭,臉上擠出個笑:“還行,不輸不贏。”
財叔點點頭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那串佛珠在手裡捻著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“這幾天看你天天來,”財叔說,“挺有癮的?”
“談不上癮,”條子說,“就是下班沒事幹,來消磨時間。”
財叔笑了笑,沒說話,目光在賭廳裡掃了一圈。
條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——正好落在那幾個生面孔身上。
“今天人挺多的。”條子隨口說。
“嗯,”財叔點點頭,“這兩天可能要查點東西,所以多叫了幾個人來看著。”
條子心裡一緊,但臉上沒露出來。
“查東西?查甚麼?”
財叔轉過頭看著他,那雙眼睛還是笑眯眯的,可條子總覺得那笑意裡藏著別的甚麼。
“沒甚麼,”財叔說,“例行公事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條子的肩膀。
“你玩你的,別多想。”
說完,他捻著佛珠慢慢走了。
條子坐在原地,手心已經全是汗。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條子如坐針氈。
那幾個生面孔一直在轉悠,有幾次走到他這桌附近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又移開。
條子硬著頭皮繼續玩,輸了兩千多,心裡反倒鬆了口氣——輸錢是好事,證明他像個真正的賭客。
七點半,他起身去櫃檯換回剩下的籌碼。
排隊的時候,他注意到櫃檯裡的女人換了一個。之前那個三十來歲的女人不見了,換成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,看著挺機靈,眼睛一直在排隊的人臉上掃。
輪到條子,他把籌碼遞過去。
小夥子接過來,數了數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今天輸了不少?”
條子笑了笑:“手氣不好。”
小夥子也笑了笑,把現金推出來。條子接過來,塞進口袋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小夥子正盯著他的背影,見他回頭,又趕緊低下頭去整理籌碼。
條子心裡沉了沉。
出了門,夜風吹過來,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溼透了。
他沒停步,沿著街邊往前走,走了兩百多米,拐進一條巷子。
巷子很黑,他靠在牆上,點了根菸,手有些抖。
手機震了。
是烏鴉的簡訊:“今天怎麼這麼早?”
條子看了看時間,才八點不到。平時他都是八點半以後才出來。
他打字回:“裡面不對勁,加人了。”
幾秒後,烏鴉回:“知道了,我在老地方。”
條子滅了煙,走出巷子,往街角那邊看了一眼。那輛黑色麵包車果然還停在那兒,車窗貼著深色的膜。
他沒走過去,拐了個彎,往另一個方向走。
走出兩條街,他才掏出手機,撥了楚天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,通了。
“說。”
條子壓低聲音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——那幾個生面孔,樓梯口的守衛,財叔那番話,櫃檯換人的小夥子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“你怎麼看?”楚天問。
“我覺得他們可能察覺到甚麼了。”條子說,“要麼是有人走漏了風聲,要麼是倪永孝在防著甚麼。”
“防著甚麼?”楚天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帶著點玩味。
條子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。
倪永孝防的,不就是楚天嗎?
“天哥,你是說……”
“我不確定。”楚天打斷他,“但倪永孝這個人,做事向來滴水不漏。就算他沒發現你,也會定期換人、加人,就是為了防止有心人摸清規律。”
條子沒說話,心裡卻在想,楚天怎麼對倪永孝這麼瞭解?
“那我現在怎麼辦?”他問。
“照常去。”楚天說,“他們加人,你就當沒看見。該玩就玩,該輸就輸,別露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沒有可是。”楚天的聲音沉下來,“你現在撤,反而更可疑。繼續去,他們觀察幾天,發現你沒甚麼異常,自然就會放鬆警惕。”
條子深吸一口氣。
“行。”
“還有,”楚天說,“財叔今天跟你說的那些話,你怎麼看?”
條子想了想:“我覺得他是在試探我。”
“對。”楚天說,“但他也是真話。倪家確實在查東西,至於是不是在查你——你自己判斷。”
條子沉默。
“自己小心。”楚天說完,掛了電話。
條子站在街邊,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。
街對面是一家大排檔,油煙味飄過來,混著炒菜的聲音和食客的喧譁。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在喝酒,笑聲很大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進大排檔,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“吃甚麼?”老闆拿著選單過來。
“啤酒,炒兩個菜。”條子說。
老闆應了一聲,走了。
條子靠在塑膠椅上,閉上眼睛。
他腦子裡很亂。楚天的話,財叔的眼神,那幾個生面孔,櫃檯換人的小夥子……所有東西攪在一起,像一團亂麻。
可他知道,楚天說得對。
這時候不能撤。撤了,就前功盡棄了。
老闆把啤酒端上來,他接過來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下去,激得他打了個激靈。
他睜開眼,看著對面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。
金碧輝煌四個字在夜色裡閃著光,霓虹燈管勾勒出華麗的輪廓,看起來富麗堂皇,和這條滿是油煙味的街道格格不入。
條子盯著那棟樓,盯了很久。
同一時間,金碧輝煌六樓。
倪永孝坐在寬大的皮椅上,聽著國華的彙報。
“今天加派了八個人,四個在樓梯口,四個在大廳。櫃檯的人也換成了阿勇,那小子眼尖,認人準。”
倪永孝點點頭,手裡翻著一份檔案。
“那個便衣呢?”
“今天又來了,玩了一下午,輸了三千多。”
倪永孝抬起頭。
“輸了?”
“輸了。”國華說,“這幾天的賬我們都查了,他總共來了六天,贏了兩次,輸了四次,總共輸了不到一萬塊。很正常。”
倪永孝合上檔案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。
“財叔怎麼說?”
“財叔說,這人看著普通,但太穩了。”
“穩?”
“對。贏了不激動,輸了不著急,跟別的賭客不太一樣。”
倪永孝笑了笑。
“穩就對了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賭徒,贏了錢能這麼穩?”
國華愣了一下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繼續盯著。”倪永孝說,“盯緊點。但別動他。”
“是。”
國華退了出去。
倪永孝站在窗前,看著樓下燈火通明的街道。
楚天,你找的這個人,有點意思。
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條子喝完兩瓶啤酒,吃了盤炒粉,結賬走人。
他沿著街邊慢慢走,沒有直接回出租屋,而是繞了幾條巷子。這是當便衣時養成的習慣——怕被人跟。
確定沒人跟著,他才拐進自己住的那條巷子。
巷子很窄,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,牆皮剝落,露出裡面的紅磚。路燈壞了兩盞,只有一盞還亮著,照出一小片昏黃的光。
他走到門口,掏出鑰匙,正要開門——
餘光瞥見牆角蹲著一個人。
條子猛地轉身,手已經摸到腰間。可腰間甚麼都沒有——他已經不是便衣了,沒資格配槍。
那人站起來,慢慢走進路燈的光裡。
是阿樂。
條子皺起眉頭。
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阿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嘴角還結著痂,看著狼狽得很。他擠出一個笑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“條子哥,我想求你幫個忙。”
條子盯著他,沒說話。
阿樂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像是怕嚇著他似的。
“我知道你最近在跟楚天的人來往,”阿樂壓低聲音,“我不問你要幹甚麼。但我想求你……幫我遞句話給楚天。”
“甚麼話?”
阿樂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決心。
“我要投奔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