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陸兄。”
“陸公子。”
宋婉月與執雪齊聲喚道,琴音已收,餘韻尚在弦上。
陸文淵拱手回禮,面上帶著溫和笑意。
“兩位好。”
他走到空地邊緣,尋了一處乾淨的石頭坐下。松針的氣味混著泥土的潮意,日光從頭頂枝葉的缺口落下來,暖融融地鋪在三人之間。
陸文淵的目光落在宋婉月膝上那架豎琴。
“方才那曲子,我在壁下便聽了大半。”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,“曲風淡雅,綿延悠長,倒不像是近世的路數。”
頓了頓,又道:“像是很久之前的一個流派。”
宋婉月微微頷首,指尖輕撫琴絃,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。
“前些日子偶然尋到一份古譜,覺得還不錯。”她的聲音清淡,“便試著彈了一下,不想叫陸兄聽了去。”
執雪站在一旁,側眼看了看自家小姐。
嘴角那抹調笑的意思一閃而過,終究沒有開口。
陸文淵點了點頭,他坐在石上,雙手搭在膝頭,姿態鬆散。
這幾日積壓在胸口的沉悶,在這片林子裡似乎輕了些許。
琴聲、松風、日光,還有眼前這兩個不會追問他為何面色憔悴的人。
“既是古譜,想來完整彈下來別有一番意趣。”陸文淵抬頭看向宋婉月,語氣裡多了幾分期待,“可否請宋姑娘完整奏上一曲?”
宋婉月眉目微抬,看了他一眼。
嫣然一笑。
“好。”
她重新端正坐姿,雙手落於弦上,十指微屈,調息片刻。
第一個音起。
清越如山泉初湧,從石縫間淌出,不急不躁。
陸文淵閉上了眼。
琴聲在林間流轉,被四面的老松與槐樹攏住,不散不溢,只在這方寸天地中迴盪。
曲調古樸,不似時下流行的繁複技法,每一個音都落得極穩,像是踩在千年前的舊路上。
他的呼吸漸漸放緩。
此情此景。
不正是他想要的麼?
平靜,安逸,不受束縛。
與知己坐在山林之中,聽一曲琴,看一片日光。
不必去想石室裡那幅吞人心神的觀想圖,不必去想邱承那張陰沉的臉,不必去想夜夜入夢的古戰場。
可偏偏……
陸文淵的眉心微微蹙起。
偏偏總有些人,有些事,想把這種生活從他身邊抹去。
邱承的刁難,石室的兇險,身側那些看不見的東西。
還有夢中那片堆滿巨獸骸骨的荒原。
他睜開眼,目光落在宋婉月的側臉上。
她的神情也變了。
琴聲行至中段,曲調轉低,如暮色漸沉。
宋婉月的指法依舊從容,可眉宇間那層薄薄的愁色卻濃了幾分。
她在想甚麼,陸文淵不知道。
但他看得出來,她也有心事。
宋婉月的目光落在弦上,手指撥動間,腦中卻浮起父親前幾日的面容。
以前自己也不是沒有傳過各種閒言碎語。
說她一個郡主,不守閨訓,整日舞刀弄槍,成何體統。說她年過二十尚未許人,怕是心高氣傲,挑花了眼。
這些話傳了不是一日兩日。
可父親從前總是一笑置之,替她擋在前頭。
然而這幾日……
面對那些風言風語,父親不但不反駁,反而放任那些話四處流傳。
甚至幾次暗示她,要識得大體。
大體。
甚麼大體?
宋婉月的指尖用力了些,琴音驟然一沉,旋即又被她穩住,重歸平緩。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片林子裡待多久。不知道還能為眼前這個人,再奏幾曲。
執雪站在宋婉月身後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。
自家小姐眉間的愁意,她看得分明。陸文淵的疲憊,她也瞧見了。
兩個人各懷心事,卻都不開口。
只有琴聲在中間流淌,像一條無聲的河,將兩岸的沉默連在一處。
執雪不太懂音律。
她不明白一首曲子怎麼就能讓兩個人同時沉進去。
但小姐如今遇到的難題……
她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棘手得很。
尾音落下。
琴聲止歇,林間重歸寂靜。只餘風過鬆梢的細響,與遠處不知名鳥雀的一兩聲啼鳴。
陸文淵率先回過神來。
他睜開眼,眸中那點沉鬱已被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溫和的笑意。
“當真是一首好曲。”
他由衷讚道,語氣誠懇。
“古譜神韻與當代差別深淵,宋姑娘竟能這般快便能領悟,並將其演奏得這般渾然天成,曲意連貫,氣韻不斷。單論這份功底,便已非尋常琴師可比。”
宋婉月將雙手從弦上收回,擱在膝頭。
唇角彎了彎,愁色淡去幾分。
“陸兄說笑了。只是隨意淺彈罷了,當不得這般誇讚。”
陸文淵搖頭,沒有再客套。
沉默了片刻,他換了個話頭。
“近來可有甚麼不明?”
這才是每月十五相約的正事。
三年前那次偶遇之後,宋婉月知曉了他在武道上的不凡,便時常向他請教。起初只是零散的問題,後來漸漸固定了日子,每月十五,此地相見。
陸文淵覺得宋婉月心地良善,又對武道一途極為痴迷,指點一番未嘗不可。
便也沒有拒絕。
這也是為何他們交集能夠越來越深的原因。
宋婉月沉吟片刻,眼神微斂。
她如今武道三境大成,距四境烘爐只差臨門一腳。可越是接近那道關隘,越覺得處處是壁。
只因為,她並沒有四境的功法,自己能夠接近四境,純靠眼前之人的指點,就好似在幫他建橋鋪路一般,讓她還有機會繼續往下走。
這也是最讓宋婉月震驚的地方!
“三境圓滿之後,氣血已至巔峰,再往上衝,總覺得像是一口氣憋在胸口,上不去也下不來。”
她抬頭看向陸文淵。
“陸兄,這烘爐境的門檻,到底該如何跨?”
陸文淵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了想,開口道:“三境至四境,難的不是氣血不足,而是氣血無處可去。”
“三境大成,周身經脈已被氣血充盈。再往裡灌,經脈撐不住,便會有你說的那種憋悶之感。”
宋婉月點頭,正是如此。
“烘爐境,顧名思義,是將自身化作一座爐鼎。”陸文淵的語氣不疾不徐,“不是往經脈裡灌更多的氣血,而是將已有的氣血煉化、壓縮、提純。”
“如同百斤生鐵入爐,反覆鍛打,最終只得十斤精鋼。”
宋婉月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……不是要突破經脈的上限,而是要改變氣血的質地?”
“正是。”陸文淵頷首,“你如今的感覺,恰恰說明氣血已經到了可以煉化的程度。差的只是一個契機,將那口氣點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