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承愣住了。
他瞪大了眼,像是不敢相信這話是從陸文淵嘴裡說出來的。
這個平日裡最好拿捏、最不敢吭聲的陸文淵?
愣了兩息,邱承回過神來。他眯起眼,臉上的笑意徹底收了。
“好啊,硬氣了。”
他冷哼一聲,往前逼了半步。
“是不是最近結識了個金令,覺得自己有靠山了?”
陸文淵沒有退。
邱承的語氣陰沉下來。
“我告訴你,別以為傍上一個金令便敢這般囂張。你若不老實,我便直接向上參你一本。不聽管教,扣你三月俸祿!”
陸文淵看著他,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想怎麼參,隨便。”
他的聲音平淡,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冷漠。
“到時候對質,希望你能辯得過我。”
說完,他不再多看邱承一眼,側身繞過去,快步往前走。
身後傳來邱承重重的哼聲。
“陸文淵!你給我站住!”
陸文淵沒有回頭。
腳步不停,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邱承站在原地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。
他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。
最好拿捏的一個人,居然反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是因為結識了趙景?
那個最近在司內風頭正盛的外州金令。
邱承的臉色陰晴不定,站了許久,才冷著臉轉身離去。
陸文淵出了繪圖司大門,腳步不停地往前走。
走出十幾步後,他的步子慢了下來。
方才那股衝勁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不安。
他皺起眉。
不對。
自己方才的情緒……太沖了。
換作平日,縱使心中不滿,他也絕不會當面頂撞邱承。那不是他的性子,忍氣吞聲這麼多年,不是因為懦弱,而是因為他清楚自己的處境無權無勢,孤身在運京,犯不著為一時之氣斷了自己的路。
可方才那一刻,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便開了口。
那股煩躁來得太快,太猛。
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推著他。
陸文淵腳步一頓,閉目感應了一息。
身側那些無形之物仍在。
沒有逼近,但也沒有遠離。
它們在等。
陸文淵深吸一口氣,將翻湧的情緒一點點壓回去。
不能亂。
他告誡自己,重新邁開步子,沿著長街往城南方向走去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,街巷漸漸稀疏,兩旁的屋舍被樹木取代。
一片林子出現在前方。
此處是運京城南的一處野園,地勢起伏,林木茂密,不少百姓閒暇時會來此處散步消遣。
陸文淵沒有走大路,而是拐入一條少有人行的小徑。
七拐八拐,穿過幾叢灌木,繞過一片竹林,最終停在了一處山壁前。
山壁不算高,數丈而已,青灰色的巖面上爬滿了枯藤與苔蘚。
悠悠琴聲從壁頂傳來。
音色清越,如泉水擊石,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閒散的意味。
陸文淵站在壁下,仰頭望去。
壓在心頭多日的沉重,在這一刻鬆動了幾分。
他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。
陸文淵深吸一口氣,雙腿微屈,猛然發力。
身形拔地而起,足尖在山壁凸起的岩石上連點三下,每一腳都精準踩在那些常年被他踏過的落腳點上。
苔蘚被踩碎,碎屑簌簌落下。
幾個起落之間,他已翻上了山壁頂端。
風從林間穿過,帶著松針與泥土的氣息。
此處地勢平坦,四面被高大的槐樹與老松圍得嚴嚴實實,從山下根本看不見這片天地。更沒有路能通到此處,尋常人便是知道上頭有塊平地,也爬不上來。
陸文淵站定,拍了拍袍角沾上的碎石與苔痕。
這是他的小天地。
運京城中,唯有此處,他不必做那個低眉順眼的陸理圖使,不必忍邱承的冷嘲熱諷。
在這裡,他只是他自己。
腳下的草地被踩出一條淺淺的小徑,蜿蜒向林深處延伸。這是經年累月走出來的,草莖被反覆碾壓,已經不再生長,露出褐色的泥土。
琴聲仍在繼續。
音色清亮,指法從容,琴好琴技更是不低。
陸文淵沿著小徑緩步前行,腳步放得很輕。在這條路上,他總是走得很慢,像是要把外頭那些紛擾一步步甩在身後。
三年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此處遇見林中那人的情形。
他每次武道突破都會悄悄來到這小林子之中進行。
那日他正值武道關隘,氣血翻湧,經脈中的勁力如洪水衝堤,稍有不慎便要走火入魔。偏偏在最緊要的關頭,有人摸了上來。
他當時已無暇顧及旁人,只能咬牙硬撐。
來人沒有出聲驚擾,也沒有轉身離去。
而是安靜地守在十步之外,靜靜等待,直到他渡過那道關口。
事後他睜開眼,看見一個白衣女子負手立在樹下,神情淡然,目光卻帶著幾分好奇地打量他。
“你是何人?為何在此處練功?”
語氣居高臨下,像是在審問。
那便是他與她的初識。
後來他才知道,此女身份尊貴,皇室宗親。
而她之所以能找到這裡,不過是那日心血來潮,來此地閒逛,循著異動便攀了上來。
一個繪圖司的末等小吏,一個金枝玉葉的宗親。
自此二人便有了交集。
三年下來,倒也算是一份難得的清淨交情。
小徑盡頭,樹木豁然開朗。
一片空地出現在眼前,約莫兩丈見方。頭頂的枝葉交錯如蓋,卻在正中留出一方缺口,午後的日光從那缺口傾瀉而下,在地面鋪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。
空地中央有一塊青石,石面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燙。
宋婉月端坐其上。
白衣勝雪,腰束銀帶,長髮以一根玉簪鬆鬆挽起,幾縷碎髮垂在頰側。膝上橫著一架豎琴,十指在弦上遊走,姿態從容。
她身後站著一名藍衣女子,年紀與她相仿,面容秀麗,嘴角含著一抹溫和的笑意。
執雪,宋婉月的貼身侍女,也是她自幼的伴讀,情同姐妹。
陸文淵的腳步踩在落葉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琴音一頓。
宋婉月抬起頭,鳳目望來。
見是陸文淵,她唇角微揚,露出一個淺淡的笑。
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,眉宇間籠著一層薄薄的愁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