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承望面色難看,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“這……這,請張公子明言。”
張衡之已經站起了身,語氣輕描淡寫。
“此人與我張家極為不對付。之前方州的張家掌舵人,便是因他被滅了滿門,連未出生的孩子都沒放過。”
他說這話時,面上甚至還掛著笑,彷彿在講一樁與己無關的趣聞。
“此人兇殘至極,我幫不了你們。”
周承望整個人如遭雷擊,坐在椅中紋絲不動。
滅滿門。
這三個字在他腦中反覆迴盪,像一記重錘,將他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。
張衡之已經邁步朝門外走去,走到門檻處,他頓了頓腳步,側過半張臉。
“此番來與你們交代,也是圓了人情。周大人,自求多福吧。”
話落,人已出了書房,腳步聲漸行漸遠。
周承望維持著拱手的姿勢,僵在原處。書房內燭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他緩緩放下手,十指攥緊了膝上的官袍。
滅了滿門……那可是張家,根深葉茂的大族。
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,周母推門而入,滿面焦急。她方才一直在門外候著,雖聽不真切,但見張衡之面色如常地離去,便知事情不妙。
“當家的,那張公子怎麼說?”
周承望沒有回答。
周母見他這副模樣,心中愈發慌亂,聲音都帶了顫。
“當家的!這該如何是好啊!我們可就這一個兒子!”
她絞著帕子,來回踱了兩步,像是下了甚麼決心。
“要不……要不我直接去那通幽司內,給他磕頭道歉?好歹求個平安!”
“閉嘴!”
周承望猛地一拍桌案,茶盞震得跳起,茶水潑了一桌。
周母嚇得一縮,不敢再言語。
“婦人之見!”周承望胸膛劇烈起伏,壓低了聲音,“你可知那是甚麼地方?你想去就去?”
他站起身,在書房中來回走了幾步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能慌。
越是這種時候,越不能自亂陣腳。
張衡之那幾句話雖然嚇人,但有一個關鍵資訊,那人沒有當場要了顯兒的性命。
只是廢了雙腿。
若真是那等殺人不眨眼的兇徒,以他的本事,殺一個周顯,不過是抬手之間的事。
他沒殺,說明此事在他眼中,不過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既然如此,最好的法子,便是裝死。
徹底的、乾乾淨淨的裝死。
不去煩他,不去招惹他,甚至不要讓他再想起周家這個名字。
周承望停下腳步,喚道:“梁伯!”
門外候著的管事立刻推門進來,躬身聽命。
“現在去備車,將周顯送出運京。”周承望的聲音沉穩了許多,“送回老家去,越快越好。全家上下所有人,從今日起,不許再提此事。一切如常,就當甚麼都沒發生過。”
管家應了一聲,轉身便要去辦。
“等等。”周承望又補了一句,“把歐伯也一併帶走。”
管家領命而去。
周母急了,上前一步拉住周承望的袖子。
“顯兒身上還有傷!那腿骨才接上,哪裡經得住這舟車勞碌!”
周承望甩開她的手,目光冰冷。
“婦人之仁!留在運京,那才是真的要他命!”
他盯著周母,一字一頓。
“你也跟著去。別留在這兒給我添亂。”
周母張了張嘴,對上自家夫君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到底是沒敢再說甚麼。
她低下頭,轉身匆匆出了書房,回房收拾去了。
書房內重歸寂靜。
周承望頹然坐回椅中,仰頭望著房梁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這一關,只要熬過去,便好了。
……
數日之後。
運京城中,一則謠言不知從何處起,如野火燎原般傳遍了大街小巷。
說的是那周家少爺周顯,為了永嘉郡主宋婉月,與一位大人物爭風吃醋,被人打成重傷。
周家自知理虧,連夜將周顯送出了運京,連個屁都不敢放。
更有甚者,傳得有鼻子有眼,說那永嘉郡主與通幽司那位大人物兩情相悅,好事將成。
這謠言傳得極快,不過三五日功夫,便連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都暗自編排上了。
通幽司,小院。
趙景坐在院中石桌旁,眉頭擰成了一個結。
他面前坐著李勘,正端著茶碗,一臉賤笑,繪聲繪色地講著外頭那些權貴對此事的種種推測。
“……你是不知道,城東那幾家勳貴,如今見了周承望都繞著走。生怕沾上甚麼晦氣。”
李勘說到興處,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還有人說,周家是得罪了通幽司的大人物,這輩子算是完了。嘖嘖,你趙景如今在運京城裡,可算是一號人物了。”
趙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這事怎麼傳成這樣的?
他不過是教訓了一個不長眼的紈絝,怎麼就變成了爭風吃醋?還兩情相悅?
他跟那個宋婉月,統共見了兩面,話加起來都沒超過十句。
“倒是沒想到,趙兄一來運京便遇上良人。”李勘收起笑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語氣卻滿是調侃,“要不你乾脆申請調至運京算了。只要我姑姑點頭,我立馬就去幫你辦。”
趙景抬手製止了他。
“李兄莫要說笑。這個宋婉月與我就兩面之緣,話都沒說上十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沉了下來。
“此事定然有人在推波助瀾。”
謠言這種東西,自然傳播是一回事,有人刻意散佈又是另一回事。這則謠言傳得太快、太廣,細節太過統一,絕非市井百姓閒聊能編排出來的。
有人在背後操縱輿論。
目的是甚麼?
將他和那位郡主綁在一起?
李勘聳了聳肩,倒也不否認趙景的判斷。
“現在所有人都在盯著臻親王那邊呢,想要求證此事真假。”
趙景一愣。
“他為何不直接將事情解釋清楚?一句話的事。”
以親王之尊,出面澄清一則謠言,不過是舉手之勞。可偏偏到現在,臻親王府那邊沒有任何動靜。
不澄清,便等同於預設。
這位親王,意欲為何?
見趙景這番模樣,李勘放下茶碗,難得正經了幾分。
“看來趙兄還是不太明白,通幽司金令的分量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,語氣認真了起來。
“整個大運佔地這般寬廣,子民億萬,也就這麼些通幽。通幽司不受朝中管轄,就連那殿中金座,也無權過問司內事務。”
趙景眉頭微動。
這一點他早有察覺,但從未深想過緣由。
“這其實也是我一直疑惑的問題。為何會這般?”
李勘往椅背上一靠,翹起了二郎腿。
“這事說來,也是他們福緣深厚。”
他的語氣像是在講一段久遠的故事。
“當初通幽一道剛出現之時,可都是江湖之中的各大宗門勢力把持,朝廷那邊可謂風雨飄搖,離覆滅就差一步了。妖魔橫行,人族生靈塗炭,那時候的朝廷,連自保都做不到。”
趙景靜靜聽著。
“不過後面他們賭贏了。”李勘豎起兩根手指,“當時的皇帝,押注了一位通幽。而那位通幽,恰好是當時的最強者。”
“而後,那位為免大運天下陷入殺劫,便提議所有通幽一起組建通幽司,並獲朝廷鼎力支援。”
李勘的語氣平淡,但趙景聽出了其中的分量。
所有通幽一起?這怎麼看都不可能吧。
這些宗門派系,豈會乖乖就範,被你收編?
“在把所有不願意的通幽都斬殺之後......”
李勘說這話時,語氣輕飄飄的,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。
“自此通幽司就算落了地。再經過初代司主接近千年的鎮壓,司內情況逐漸穩定,一直至今。”
他攤了攤手。
“故此通幽司雖然隸屬於朝廷,但一直是超然存在。金令在運京城裡,便是這般地位。那些權貴想要攀附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趙景點了點頭。
倒是沒想到,竟然是這種來歷。
初代司主以一己之力鎮壓了近千年。
難怪通幽司在大運王朝的地位如此超然,這壓根便是初代司主為他們穩住整個家國。
所以那位臻親王不急著澄清謠言,甚至有意放任……是想借此事,與通幽司搭上關係?
趙景心中冷笑。
這運京城裡的人,果然沒一個簡單的。
這時,李勘正了正臉色,坐直了身子。他的表情收斂了方才所有的玩笑意味,認真地看向趙景。
“趙兄,還有一事。”
趙景抬眼看他。
“我家那邊,想請你去吃個便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