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景抬頭看他。
“這是為何?”
他的語氣透出一絲奇怪,趙景確實有些不解。
因為看起來李家也並不需要拉攏他,畢竟李雲應該沒有將自己已經凝種的事情跟他們講過,充其量也就一個金令,對於外界來說高不可攀,可對於李家來說可是有些勉強。
李勘笑了笑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“就是家中長輩想與你見見,沒旁的意思。”
趙景眉頭一動。
不對。
味道不對。
他腦中飛速轉動,聯想到這幾日滿城風傳的那些荒唐謠言,甚麼他與永嘉郡主兩情相悅,甚麼周家被他打得連夜送人出京。
這時候請自己去吃飯?
趙景臉色驟變,連忙擺手。
“哎哎哎!誤會!你們都在瞎推測甚麼?”
他語氣急促,罕見地失了幾分從容。
李勘差點被茶水嗆到,連忙放下茶碗,抬手虛按。
“別!別瞎猜!不是你想的那樣!”
他一臉無奈,像是早料到趙景會有這反應。
“你跟著我來就是了,我李家沒那麼瓜!”
趙景盯著他看了兩息,見他神色坦蕩,不似作偽,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好嘛,虛驚一場。
你說這事鬧的,太駭人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,心中暗罵那個在背後散佈謠言的人。
午後,二人一同出了小院。
剛走到通幽司的廊道上,迎面便遇上幾名司內的文吏。那幾人見了趙景,先是一愣,隨即目光變得古怪,卻又不敢多看,匆匆低頭行禮後便快步走開。
趙景面無表情,加快了腳步。
李勘跟在旁邊,肩膀一聳一聳的,憋笑憋得辛苦。
“趙兄,你如今在司內可是風雲人物。”
趙景連話都不願回答。
二人出了通幽司附近的街巷,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已候在路邊。車伕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,見李勘來了,只微微頷首,便駕車啟程。
車廂內空間不大,陳設簡潔,一壺溫茶,兩隻粗瓷杯。
馬車轆轆駛過長街,李勘靠在車壁上,隨口聊起了李家的舊事。
“我們李家,說起來也不算甚麼王侯勳貴。”
他倒了杯茶遞給趙景,語氣隨意。
“但在司內算是老資歷了。祖上從初代司主立司時便跟著做事,傳到如今也有很多年了。在運京自成一脈,平日極少與外界深交。”
趙景接過茶,沒急著喝。
“也就在通幽司這一畝三分地中,有些影響力。”李勘補了一句。
趙景笑了笑,沒有答話。
好個一畝三分地。
通幽司本身便凌駕於朝廷之上,在這“一畝三分地”裡有影響力,放到外頭去,那便俯視整個大運了。
李勘說得輕巧,趙景卻聽得明白。
這是在提前給他交個底。
馬車行了約莫半柱香,在一條清淨的街巷中停了下來。
趙景掀簾下車,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宅院。
李府的門庭不算顯赫。
青磚灰瓦,院牆上爬著幾叢枯藤,門前一對石獸經年風蝕,稜角已然模糊。
朱漆大門的顏色也褪了幾分,唯有門楣上那塊“李氏”舊匾,字跡蒼勁渾厚,帶著久經歲月的沉穩氣象。
守門的老僕見李勘回來,躬身行禮,目光在趙景身上停了一瞬,隨即垂下眼簾,退到一旁。
“走,進去。”
李勘抬手一引,領著趙景跨過門檻。
穿過前院,繞過一道影壁,便是一處花廳。廳前種著兩株老槐,枝幹虯結,樹蔭將半個院子籠在其中。
途中有幾名李家子弟遠遠望來。
有人好奇,伸著脖子打量,有人謹慎,只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,也有人面色古怪.
但無人上前搭話。
趙景將這些反應收入眼底,心中有了判斷。
李家內部不少人知曉他的存在,且並未將他視作尋常金令。若只是一位外州來的普通金令,未必值得李府這般鄭重其事地請進門來。
看來李雲那邊,多少還是透了些口風。
“我們家,也並不是人人都要去通幽的。”
李勘像是看出了趙景的疑惑,邊走邊解釋。
“若是潛力不夠,心性不足,那不如安安心心當個普通人。家中規矩重,管束子弟也十分嚴格,所以在這運京之中,鮮有人知曉我李家底細。”
趙景點了點頭。
這也正常。
通幽不同習武,條件苛刻,且十分兇險。在沒有喚神丹之前,突破不成便是一個死字。與其讓所有子弟去搏那一線生機,不如擇優而取,餘者安穩度日。
至於對子弟管束嚴格,與外界劃清界限……
趙景目光微沉。
這也符合通幽司的理念。
畢竟他不相信,大運朝廷會真心甘願讓通幽司這個龐然大物一直壓在自己頭頂。
無時無刻的滲透,恐怕從未停止過。
律法裡寫著皇族不掌通幽司,可誰說不能迂迴?
安插眼線,拉攏族人,聯姻滲透,手段多的是。
身側常伴猛虎,還是根本抗衡不了的虎精。
大運皇族怕是代代寢食難安。
李勘將趙景帶到一座偏廳。
廳內陳設簡樸,一張方桌,幾把木椅,桌上擺著一壺清茶與幾碟點心。糕餅是尋常的桂花糕與綠豆酥,茶是今年的新茶,香氣清淡。
沒有甚麼大宴排場,也沒有滿桌珍饈。
趙景落座,掃了一眼四周。
所謂“便飯”,不過是個託辭罷了。
真要只是吃飯,何必把他領到偏廳來候著?
李勘給他斟了杯茶,自己也坐下,笑道:
“趙兄且先等等,去見完人後,我們再吃飯。”
趙景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。
果然。
他心下一哂,倒也不惱。李勘這人雖然嘴上沒個正形,但做事還算敞亮,至少沒有遮遮掩掩地繞彎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