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這聲呼喚,陸文淵的意識又開始恍惚起來,阿生,這是他被帶到運京之前的名字,他本名叫做陸生。
只是被帶到運京之後,為了與前塵斷開糾葛,基本都會被賜新名。
他已經,很久很久沒有聽到有人這般叫自己了。
灶房的方向,忽然傳來母親急切中帶著哭腔的聲音。
“他爹,快來,快來看看。”
陸文淵心中一緊,循著聲音快步跑去,可衝進灶房,裡頭卻空無一人,只有冰冷的灶臺與幾捆散落的枯柴。
他心中一驚,這倒地是怎麼回事?
自己到底是怎麼了?
他站在原地,開始大聲呼喚著爹孃,可父母的回應卻變得忽遠忽近,聲音彷彿從屋子的四面八方傳來,又好似在遙遠的村外迴響。
懷中妹妹的身體,不知何時變得越來越輕,觸感正在迅速消散。
更讓他心驚的是,妹妹身上那件乾淨的舊衣之下,腐敗的痕跡愈發深重,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中滲出。
她在他懷裡喃喃自語:“哥哥,你走了以後,他們就天天欺負我們,把家裡留下的銀子都搶走了,連田地也被人佔了去。”
陸文淵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直竄上來,他急忙追問。
“他們是誰?”
陸小禾抬起頭,那張本該純真爛漫的小臉上,滿是化不開的委屈與恐懼。
“我不敢說,說了他們又要找上門來欺負我們了!”
“他們還說,要把小禾賣掉。”
就在這時,遠處又傳來了父母焦急的呼喚。
“阿生!阿生!”
陸文淵再也顧不得其他,抱著懷裡愈發冰冷的妹妹,猛地衝出了院門。
父親的聲音,似乎是從村道盡頭的方向傳來。而母親帶著哭腔的呼喊,則從更遠的地方飄忽而至。
他拔腿追去,可週遭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。
道路兩側那些熟悉的房屋與鄉鄰,全都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扭曲的陰影。
天空由溫暖的昏黃,迅速轉為不見天日的陰沉,濃郁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,腳下那條走了無數遍的泥土路,此刻竟像沒有盡頭一般,無論他如何奔跑,都看不到終點。
陸文淵越追心中越是慌亂,那股被他強行壓抑了十多年的恐懼與怒火,在這一刻被盡數勾起。
就連他的身周,都有陣陣扭曲迭起,好似整個空間都被他的怒火給拉扯了一般。
那些原本正要將他吞沒的陰影,就這樣被這直接扭曲得根本無法再靠近陸文淵分毫。
他一邊跑,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。
“爹!娘!你們到底在何處?”
不知跑了多久,他終於來到了一片村外的荒地。
荒地裡雜草枯黃,四周再無人煙。
前方,濃霧漸漸散開,只有三座孤零零的新墳,立在枯草之中,墳頭上甚至連塊墓碑都沒有,只插著幾根簡陋的木條。
陸文淵的腳步,猛地停了下來。
他低頭看去,懷中妹妹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,只剩下那半截斷裂的草編蜻蜓,靜靜地落在他掌心。
他怔怔地看著那三座新墳,心中隱約明白了甚麼,卻又拼命地不願去相信。
也就在此時,父親、母親、還有小妹的聲音,正是從那三座墳塋之中,幽幽地傳了出來。
父親的聲音最先響起,充滿了壓抑不住的痛苦。
“阿生,我後背好疼,他們說忍一忍便過去了,可我……我實在是忍不過去啊。”
緊接著,是母親的聲音,起初只是低低的哭泣,隨後漸漸帶上了刺骨的怨恨。
“那人一點良心都沒有,全都該死,他們全都該死啊!”
最後,是小妹那依舊輕柔的聲音,卻像一根針,狠狠扎進了陸文淵的心口。
“哥哥,小禾寄給你的信,你……收到了嗎?”
陸文淵站在三座墳前,渾身僵硬得如同木雕,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卻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下一刻,他瘋了似的撲到墳前,徒手去撥開墳頭上那些扎手的雜草與溼冷的泥土,想要將他的父母與小妹,從這冰冷的墳中找出來。
泥土沾滿了他的雙手,指甲也被粗糲的砂石磨破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語無倫次地反覆說著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甚麼都不知道!我從未收到過甚麼信!”
三座墳中的聲音,卻因為他的舉動,變得越來越急切,像是哭訴,又像是在控訴。
父親的聲音反覆說著一個“疼”字。
母親的哭喊變成了尖銳的詛咒,一遍遍地嘶喊著“全都該死”。
而小妹,只是固執地,一遍又一遍地問著。
“哥哥,你為甚麼不回信?”
陸文淵的憤怒、悔恨、恐懼,所有被他深埋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,混雜在一起,幾乎要將他的心神徹底壓垮。
就在他幾近崩潰的瞬間,三座墳的後方,荒草深處,八道細長的影子悄然浮現,它們如同八條長蛇,在暗處無聲地搖曳著。
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卻讓那三座墳中的哭喊與控訴,變得愈發癲狂。
陸文淵的眼前,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幕幕畫面。
有主管邱承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,有父母在田間勞作的背影,也有自己這十多年來,在繪圖司裡努力修行,卻始終謹小慎微,不敢行差踏錯的每一個日夜。
一道若有若無的低語,彷彿就在他的耳邊響起。
“你忍了好些年了,你不該是這般模樣!”
“忍讓,是不會讓你過上安穩的日子的,你……可以做你自己!”
陸文淵猛然抬頭,神情痛苦,他似乎想要抗拒這聲音的蠱惑。
他強迫自己,開始在心中默默背誦繪圖司用以穩定心神的靜心口訣,想要將這噩夢徹底驅散。
起初,口訣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,墳中的聲音稍稍變低,荒草後那八道長影,也向後退了些許。
可就在這時,小妹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,輕得像一片羽毛,卻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。
“哥哥,小禾死的時候,你在哪裡?”
轟!
陸文淵心神大亂,那剛剛凝聚起來的口訣,頓時斷得乾乾淨淨。
三座墳頭的泥土,開始無聲地鬆動,彷彿有甚麼東西,正要從那墳中掙扎著爬出。
那景象並未真正出現,卻讓陸文淵承受了更深、更徹底的驚懼。
而那八道看不見的影子也已近在咫尺。
而陸文淵也是在這一刻,眼中冒出怒火。
只見他猛然運起體內氣血,那宛若烘爐一般的氣血頓時滾燙了起來。
隨後他便直接閉目,僅是片刻,他猛然睜眼。
“破!”
只見一股宛若實質的力量從他身上湧出,化作一道破天而出虛影,只見那虛影朝著身前擺出架勢。
隨後一掌擊出!
下一刻,宛若突然的出現的狂風一般,四周的景象全被拉扯扭曲,一些便直接粉碎了開來。
只是他看不見的是,那八道影子此時已靜靜的站在他的身邊好似與一體了一般。
下一刻,陸文淵猛然驚醒。
他從木榻上豁然坐起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渾身上下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屋中,門邊那盞防夜的小燈依舊亮著昏黃的光,窗外天色未明,一切都看似與往常無異。
可他的掌心,卻傳來一陣隱隱的刺痛。
陸文淵臉色沉下,緩緩低頭,將手掌攤開在微弱的燈火下。
只見掌心之中,赫然留著幾道深深的抓痕,皮肉翻卷,像是……像是在夢裡徒手刨土時,被甚麼東西給劃破的。
他眉頭緊緊皺起,立刻意識到此事絕不尋常。
以他如今的境界,心神堅固,怎麼可能會做這般真假難辨的噩夢!
是那幅觀想圖搞的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