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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7章 夢

2026-05-16 作者:白酒白酒白酒

他將那幅兇險的圖卷重新以黑布覆住,又取過一旁的沉木壓尺,沉沉地壓在圖卷中段,以免夜長夢多,圖中殘意自行洩露。

做完這些,他才起身,去檢查石室四角的安神香。見香餅尚未燃盡,依舊有絲絲縷縷的青煙升起,他才略微鬆了一口氣。

只是起身之時,他忽覺一陣莫名的疲憊襲來,肩背沉重,好似扛著甚麼無形之物。

陸文淵只當是連日勞累,心神耗損過度的緣故,並未把這異樣放在心上。

他走出石室,將那沉重的石門緩緩合上,落了鎖。

那八道悄然滋生的虛影,並未因他的離開而散去,依舊在寂靜的石室之內,無聲地盤桓。

外頭值守的繪圖吏早已睏倦不堪,靠在牆邊,腦袋一點一點,見陸文淵出來,也只是抬起眼皮,含含糊糊地行了一禮。

陸文淵沒有出言責怪,只溫聲提醒了一句:“看好燈火,裡頭若是有甚麼異響,切莫擅自開門,先去稟告上頭。”

那值守之人隨口應了一聲,心中卻不以為意,只當是陸文淵一貫的謹慎。

回到屋中牆角的木箱上,還放著幾隻早已寫好了封皮的家書。

這些年,他真正能寄出的書信少得可憐,繪圖司規矩森嚴,不許私下與外界通訊。

更多的時候,他只能每月將大部分俸祿寄出,卻不能多言半句自己的近況。

陸文淵打來一盆清水,細細洗去手上沾染的殘膠與藥氣,換下那身沾了安神香味道的衣衫,獨自坐在案前,沉默了許久。

燈火搖曳,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,一動不動。

他想起了白日裡,主管邱承帶著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,來催促自己快些趕上進度。

他心中清楚,自己若是將此事原原本本地上報,邱承必定會尋各種由頭推脫責任,甚至會反咬一口,汙衊他處置不當,有意推諉。

他也明白,只要自己願意,隨時可以申請成為一名真正的繪圖使。到那時,地位便會高過這些尋常主管,再不必受這般隨意的拿捏與欺壓。

只是他不想。

“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做事,寄些銀錢回家……何以,連這點安穩都這般難?”

一句低語,從他唇邊無意識地逸出。

話音落下,他自己也怔了一下,因為他能清楚地感受到,自己這句話裡透出的怨意,比平日裡積壓的任何一次都要濃重。

陸文淵深吸一口氣,不再多想,準備入睡。

他熄去了案上的燈火,只在門邊留下了一盞防夜的小燈,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屋子的一角。

他躺在冰冷的木榻上,閉上雙眼,開始調息。

以他的修為與心神,平日裡極少會陷入雜亂的夢境,即便是在休息,也多是心神清明的淺眠,稍有風吹草動便能立時警醒。

可今夜,卻大不相同,或許是太累了。

他剛躺下沒有多久,心神尚未完全沉靜,耳邊便似隱隱約約聽到了甚麼聲音。

“哥哥……”

那聲音很輕,很遠,卻又無比熟悉,帶著少女在年少時才有的清脆與嬌憨。

陸文淵的眉心微微一動,他想要睜開眼,想要分辨這聲音的來處,卻發現自己的眼皮重如千斤,意識也如墜入深潭,身不由己地向下沉去。

夢中的天色,是暖黃色的,像是某個夏日的午後。

村口那棵他爬了無數次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,泥牆青瓦的舊屋,也還是他十多年前離家時的模樣。

他站在熟悉的村道上,低頭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穿的不再是繪圖司那身灰撲撲的樸素衣袍,而是一件打了補丁的青色短衫,是他少年時最常穿的衣裳。

“吱呀”一聲,院門被從裡面推開。

一個穿著改短了的舊衣,梳著兩條小辮的女孩,蹦蹦跳跳地從院裡跑了出來。她手裡還拿著半截沒編完的草編蜻蜓,臉上漾著燦爛的笑。

“哥哥!”

陸文淵看見她,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,那股酸澀與溫情瞬間便湧了上來。

他竟一時忘了自己已離家多年,也忘了自己身在何方,只笑著應了一聲,便朝著那女孩走了過去。

是小妹,陸小禾。

陸小禾開心地跑上前來,一把拉住他的手,將他拽到老槐樹下,嘰嘰喳喳地講著村裡的趣事,一會兒捉蟲,一會兒折草,一會兒又用腳尖去踢路邊的小石子。

她埋怨他:“哥哥,你離家好久好久,都不回來看小禾。”

陸文淵心中滿是愧疚,只得溫聲哄著她,柔聲說道:“哥哥在京中做事,賺了不少錢。每月寄回去的銀子,爹孃可有給你買糖吃,買花衣裳穿?”

小妹仰起頭,看著他,臉上的笑意依舊,一雙眼睛清澈明亮。

她卻問了一句怪話:“哥哥有寄回來銀子嗎?”

陸文淵一怔,隨即解釋道:“自然是寄了的,每月都有不少呢。”

陸小禾眨了眨眼,又問:“那小禾寄給哥哥的信,哥哥收到了嗎?”

陸文淵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小妹的信,如何能寄到戒備森嚴的繪圖司?

他一封也未曾收到過,可面對妹妹那雙寫滿了期盼的眼睛,那個“沒有”,他怎麼也說不出口。

就在他遲疑的這一瞬間,他才發現,四周的一切,都開始變得不對勁。

小妹手中的草編蜻蜓,不知何時已經斷成了好幾截。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,也不再是記憶中的青翠,而是一片片地發暗、枯萎,簌簌落下。

陸小禾仍舊笑著,只是那張小臉,在不知不覺間,變得愈發蒼白,毫無血色。她身上那件舊衣的袖口與衣襬,像是被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一般,溼漉漉地貼在身上。

她又說:“哥哥,小禾寫了好多好多的信,可是他們都說,哥哥在京城做大事,很忙很忙,不該拿這些小事去擾了哥哥。”

陸文淵心中猛地一緊,他抓住妹妹的肩膀,追問道:“誰說的?是誰不讓你寄信的?”

陸小禾沒有回答,只是默默地,把自己的手臂伸到了他的面前。

她那原本光潔的手腕上,先是浮現出一塊塊暗青色的斑點,隨後,那些斑點下的皮肉開始迅速地敗壞、腐爛。乾淨的衣袖下,竟露出了猙惡可怖的傷痕。

“小禾!”

陸文淵臉色大變,急忙伸手去扶她,想要將自己體內的氣血渡過去護住她的心脈。可在這夢中,他的力量像是被一層無形的隔膜擋住,無論如何催動,都無法真正施展出來。

陸小禾依舊用那孩童般天真的語氣,輕聲說著:“哥哥,小禾現在是不是很難看?爹孃說,不能叫哥哥擔心,可是……可是小禾好疼啊。”

陸文淵焦急萬分,眼眶發紅,他一把將妹妹抱了起來,口中連聲喊道:“莫怕,小禾莫怕!哥哥這就帶你去找爹孃!”

他抱著懷裡愈發冰冷的妹妹,瘋了似的衝入自家的舊屋。

屋中的擺設一如舊年,可處處都透著一股死寂與荒涼。灶臺是冷的,米缸是空的,床上只鋪著一層破舊發黴的草蓆。

“爹!娘!”

陸文淵抱著妹妹,站在空蕩蕩的堂屋裡,用盡全力大聲呼喚。

許久,屋後才傳來一個聲音。

那聲音沉悶而疲憊,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。

“阿生,回來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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