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顯這話說得尖酸刻薄,柳水檸身旁那名一直恭敬侍立的侍女,也是臉色當即一變,忍不住便要上前一步。
柳水檸卻抬起手,輕輕攔住了她。
她站起身,朝著周顯的方向微微欠身,聲音依舊溫婉如水,話語中卻帶著一股拒意。
“擇客本為雅事,如今若是惹得滿堂爭執,小女子這首新曲,也就失了它本來的意趣。”
“依水檸之見,不如今日就此作罷,改日,水檸再登門向諸位賠罪。”
她這番話,既是想將此事平息下去,也算是給足了周顯臺階。
可週顯顯然不願就此走下臺階,他反而覺得,柳水檸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,公然掃了他的顏面。
他雙眼微眯,臉上浮起一絲冷笑。
“柳大家既然收了迎仙樓的銀錢,又當著滿樓賓客的面定下了規矩,怎能說罷就罷?”
“今日這曲,我聽也得聽,不聽也得聽!”
話音方落,他身後那名始終靜立不動的灰袍老者,便往前踏出了一步。
老者並未出手,可一股沉凝厚重的血氣,卻自他體內瀰漫開來。
這股氣息猶如實質,壓得附近幾桌空氣都變得粘稠,幾名原本還想開口附和的客人,只覺得胸口一悶,話語頓時卡在了喉嚨裡,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掌櫃額角上的冷汗,已經匯成了水珠,順著臉頰滑落。
他求助似的看向木臺旁的柳水檸,卻見她雖被那股氣勢所迫,身形微微搖晃,但抱著古琴的雙手卻愈發收緊,目光依舊堅定,顯然是下了決心不願屈從。
滿樓的賓客,情緒早已被吊到了頂點。
再加上方才那木籌在空中轉向的軌跡太過明顯,許多人雖然不敢明著得罪周顯,但低聲的譏諷與議論,卻如同暗流一般,在人群中漸漸湧動起來。
“呵呵,今日可算是開了眼界,見識了周公子的雅量。”
“是啊,連一根小小的木籌,都得請動身邊的護衛高人出手相助,當真是好風采!”
幾句夾槍帶棒的刺話,清晰地飄入周顯的耳中,他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。
他猛地抬起手,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,厲聲喝問:“是誰在背後多嘴多舌!有膽子便站出來!”
酒樓內的氣氛,霎時間凝固到了極點。
柳水檸也明白,今日之事再拖延下去,局面必定會變得更加難看。
她垂下眼簾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,片刻之後,似乎終是準備忍下此事,答應為周顯單獨奏曲,以免牽連到這家酒樓與滿堂無辜的客人。
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,當即引得不少人心生憐惜。
而趙景,自始至終,手中的筷子與酒杯都未曾停下。
他只是覺得,這偌大的運京,當真是臥虎藏龍。
這位看起來柔弱無骨的柳大家,體內的血氣幽深綿長,顯然功夫也是不弱,絕非尋常的伶人樂妓。
真打起來,那周顯身旁的老者未必就是對手。
就在這時,他對面那名始終沉默不語的白衣女子,好似忍不住了,終於朝著身旁的藍衣侍女,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一直候在她身旁的藍衣侍女,便好似得了將令計程車兵,眼中瞬間迸發出神采。
只聽“彭”的一聲巨響。
藍衣侍女猛地一拍桌面,整個人霍然站起,滿臉皆是怒容。
這突如其來的聲響,將周圍的客人都嚇了一跳,紛紛側目。
唯獨正在飲酒的趙景,握著酒杯的手,連一絲一毫的晃動都無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一桌。
只見那藍衣侍女伸出手指,徑直指向對面的周顯,開口便罵:
“我活了這麼大,就沒見過似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!”
“你爹孃若是沒人管教你,那我今日便替他們來教教你,何為禮義廉恥!”
樓中不少客人見到竟真有人敢站出來主持公道,臉上都露出驚詫之色,隨即又化作了隱秘的快意,全都暗暗叫好。
周顯先是驚愕,隨即勃然大怒,自覺顏面盡失。
他冷笑著上下打量著那藍衣侍女,語氣輕蔑地反問:“你是哪家府上的女子,竟敢來管我周家的閒事?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周家”二字,言語中的威脅之意,不加掩飾。
那藍衣侍女聞言,卻是發出了一聲冷笑。
“我瞧你這話的意思,是說今日在座的各位,若是家中勢力不如你周家,那便只能任你欺凌,任你魚肉了?”
“好大的官威!也不知道你爹周承望,曉不曉得他兒子在外頭這般威風!”
周顯的臉色當即一變,他沒想到對方竟一口道出了自己父親的名諱,而且言辭如此犀利,直接將他釘在了仗勢欺人的名聲上。
他惱羞成怒,厲聲斥道:“好一個顛倒黑白,巧舌如簧的丫頭!我看你定不是甚麼好人,恐怕有些前科在身!”
“歐伯!上去!將她給我拿下,直接送去衙司審問!”
那名被稱為歐伯的灰袍老者,乃是周府供奉,一身修為已至武道三境大成。
只聽周顯一聲令下,老者便緩緩睜開了雙眼,自人群中走出,朝著藍衣女子的方向拱了拱手。
“姑娘,得罪了!”
他的聲音沙啞,動作雖有禮數,但周身那股凝如山嶽的氣勢,卻已牢牢鎖定了對方。
藍衣女子見狀,臉上非但沒有懼色,反而冷笑一聲。
“笑話!一把年紀,不去尋個清淨地方頤養天年,反倒給這等紈絝子弟做看門惡犬,當真是不知羞恥!”
雙方言語交鋒,已是劍拔弩張。
不等那歐伯上前,藍衣女子嬌叱一聲,雙腿在地面猛地一蹬。
木質地面發出一聲悶響,她的身形便如同一隻離弦的利箭,主動迎著那灰袍老者衝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