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後掌櫃宣佈了擇客的法子。
酒樓早已備好一隻樣式古樸的竹筒,筒內只放著一根精心打磨過的木籌。屆時,將由柳水檸親自以琴音相催,震動竹筒,使那木籌自行躍出。
“為免諸位客官說小店偏私,這竹筒,待會兒會先由幾位客官親自驗看。”掌櫃的聲音洪亮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“驗看之後,便會將其擺在木臺正中。柳大家只要撥動琴絃,絕不以手觸碰竹筒。最後那木籌躍出,落點更近哪一桌,便算哪一桌有緣。”
這法子聽著新奇,帶著幾分玩樂的意思,但貴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,倒也顯得公允,樓中眾人聽了,都覺得頗為有趣,紛紛叫好。
隨即,幾名手腳麻利的夥計便端著那隻竹筒,在樓內繞場而行。
他們先是走到前排幾桌,又特意去了那幾處撤掉屏風的雅座,請座上的客人驗看。
有好事者伸手將竹筒接過,倒出裡頭的木籌仔細端詳,又將手指探入筒中摸索。只見竹筒內壁光滑如鏡,並無任何暗記,更不見藏有甚麼機巧之物。
眾人看過,皆無異議。
掌櫃見狀,又命人取來一方黑漆小案,穩穩當當地安放在木臺前方。竹筒便被置於案上,筒口朝向樓中滿座的賓客。
一切準備就緒,柳水檸抱著古琴,緩緩在小案後坐下。
她隔著面紗,朝著眾人盈盈一福,聲音柔和似水。
“今日若真有有緣之客,水檸願以新曲相謝。”
此話一出,場中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的緊張起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隻小小的竹筒之上。
柳水檸不再多言,纖纖玉指輕放於琴絃之上。
她先撥了第一聲。
“錚!”
琴音清越,彷彿金石相擊,餘韻悠長。那靜置於小案上的竹筒微微一顫,筒中傳來一聲木籌輕響,細微卻清晰。
樓中眾人皆屏息凝神,連咀嚼吞嚥之聲都停了。
緊接著,第二聲琴音響起。
“淙淙……”
這一聲與方才截然不同,琴音連綿,如細雨敲竹,急促而富有韻律。筒內的木籌隨之劇烈跳動起來,發出一連串“嗒嗒”的輕響,彷彿下一刻便要按捺不住,破筒而出。
所有人都伸長了脖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。
趙景本無爭搶之心,只覺此番助興的法子頗為有趣,端著酒杯的手也只是在半空中停了停。
終於,柳水檸的玉指在第三根弦上蓄勢,而後猛然一撥。
這一聲琴音,高亢而銳利,彷彿鶴唳九霄!
竹筒劇烈一震,那根木籌被這股音浪徹底激發,竟是高高彈起,在半空中急速翻轉著。
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趙景目光平靜,以他的眼力,早已能清晰地看出那木籌在空中劃過的軌跡,以及其下墜的落點。
看這勢頭,竟是朝著自己這一桌附近落來。
然而,就在此時,異變陡生。
那處撤去屏風的貴客席位上,一直靜立在錦袍青年身後的灰袍老者,雙目依舊微闔,彷彿入定,可他藏於寬大袖袍中的手卻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。
一股極為隱晦的氣息,從他袖中悄然吐出。
這股氣息並不強橫,甚至被刻意壓得極細,混在樓中琴音帶起的風聲裡,尋常人根本無從察覺。
可在趙景的感知中,這手法卻清晰無比。
那就像是有人在平靜的空氣中,憑空撥動了一根看不見的絲線。
半空中本該循著慣性落下的木籌,軌跡忽然偏了寸許。
緊接著,那木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住,竟是硬生生地改了方向,朝著那錦袍青年所在的雅座直直墜去。
這番變化來得太過突兀,樓中許多客人未必能看出其中內氣作祟的門道,卻都清清楚楚地瞧見,那木籌在半空中拐了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彎。
一時間,整個迎仙樓二樓,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“啪嗒。”
木籌越過數張桌子,精準地落在了那錦袍青年的桌前,恰好停在他的酒盞旁邊。
那錦袍青年先是微微一怔,似乎也沒料到自家護衛的手段竟如此直接。
但隨即,他臉上便爆發出得意的笑容,直接伸手抓起那根木籌,在眾人面前高高一晃。
“哈哈哈!看來今日與柳大家有緣的,正是在下這一桌了!”
他的語氣張揚至極,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,彷彿滿樓賓客那驚愕與質疑的目光,對他而言都算不得甚麼。
他身旁幾名同伴也立刻跟著大聲起鬨。
“那是自然!柳大家這等新曲,合該是給我等真正識曲之人聽的!”
“不錯,尋常座上客,縱然僥倖被選中,恐怕也聽不懂其中妙處,豈非是明珠暗投,對牛彈琴?”
這些話語刻薄刺耳,讓樓中不少人頓時面露不快之色,但終究沒有人立刻出聲反駁。
鄰桌有客人壓低了聲音,開始竊竊私語。
“是戶司周承望家的公子,周顯。”
“原來是他……此人平日裡便喜好在各處酒樓畫舫爭風頭,仗著家中門第和那幾名武道護衛,行事向來蠻橫。”
“唉,周家雖不算頂尖的勳貴,可在運京城也算根基深厚......”
趙景將這些議論聽在耳中,心中倒是沒有多少怒意。
他本就是偶然興起,入樓聽曲,並非非要爭這一曲不可。
只是這周顯當眾壞了規矩,手段又如此粗劣,不加掩飾,反倒讓他覺得,這運京城中的權貴子弟,層次也是參差不齊。
趙景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木臺上的柳水檸。
只見她雖隔著面紗,看不清神情,但那抱著古琴的雙手卻微微收緊了些,身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停頓。
顯然,她並不願意去為這等公然取巧作弊之人,單獨演奏。
再看同桌,那白衣女子秀眉微蹙,鳳目之中閃過一絲冷意,顯然對這等行徑也頗為不悅。
而她身旁那名藍衣侍女,臉上的神色早已變得十分難看,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,狠狠地瞪著周顯那張狂的嘴臉。
煮熟的鴨子飛了,任誰心裡都不會痛快。
顯然她們也看出來了,那木籌原本應該朝著自己這桌飛來的。
掌櫃站在木臺邊上,臉上的笑意已經有些僵硬。
他開門做生意,最怕的便是遇上這種場面。
若就此承認周顯得選,那滿樓不少的客人都瞧見了方才的蹊蹺,他迎仙樓“公允”的名聲必然受損,日後還如何取信於人?
可若是不承認,當眾駁了周顯的面子,又難免得罪這位周家公子。
權衡再三,掌櫃只得硬著頭皮上前,對著周顯的方向拱了拱手,試圖打個圓場。
“周公子,諸位客官,方才那木籌……似乎是受了樓中風聲擾動,落點有些偏差。依小人之見,不若……我們重擇一回,也好叫諸位心服口服,如何?”
周顯聽到這話,臉色當即一沉,臉上的笑意瞬間轉冷。
他“啪”的一聲將木籌拍在桌上。
“掌櫃的,你這是何意?”
“木籌既然已經落到我桌前,那便是天意,便是緣分!你現在要重擇,是覺得我周顯不配聽這一曲,還是有意當著滿樓賓客的面,羞辱我周家?”
他身旁一名穿著青衣的友人也立刻幫腔,陰陽怪氣地說道:“就是!酒樓先前講得清清楚楚,躍出哪根木籌便是哪桌。如今見選中了貴客,又想反悔不成?”
“莫非柳大家只願陪那些無名之輩消遣,卻不願見我等運京的公子?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,已是毫不客氣了。
趙景這一桌,那名藍衣侍女臉上的怒色愈發明顯,她頻頻轉頭,看向身旁的白衣女子,眼神中帶著詢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