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景那半張碎裂的臉面上,血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、縫合,新的鱗片從血肉中鑽出,覆蓋住猙獰的創口。
翠長老揚起手中長鞭,準備迎擊。
可她還未出手,四面八方便傳來了沉悶的水聲。
滾滾九幽河水自虛空中再度湧現,比之先前更為渾濁黏稠,裹挾著刺鼻的血腥氣,從左右上下四個方位同時洶湧而來。
翠長老眸中厲色一閃。
她猛然揮動手中蟠蛟鞭,那鞭身陡然拉長數丈,裹著法力光華,繞著她的身軀急速旋轉起來。
鞭影如同一道紫色的旋風,將周身數丈之內化作絕地。
嗤嗤嗤嗤!
那呼嘯而來的血河之水撞上旋轉的鞭影,便被一層層劈散。
腥臭的河水被鞭力崩碎成漫天血雨,向四周飛濺而去。
翠長老右臂猛力一甩,蟠蛟鞭最後一圈掃出,將殘餘的河水盡數盪開。
然而就在她收鞭的一瞬,趙景的身影衝了過來。
那半張臉已經完整如初。
黑色的鱗片嚴絲合縫地覆蓋在新生的皮肉之上,左眼中的漆黑瞳孔重新恢復了視覺。
他正咧著那張滿是利齒的嘴,朝她笑。
翠長老心頭猛跳。
她沒有猶豫,鬆開了握鞭的右手。
蟠蛟鞭脫手的剎那便化作一道墨紫色的流光,倏地沒入她體內。
下一瞬,翠長老單手掐訣,食指與中指併攏,朝前方虛空一指。
“去!”
數十道黃色符籙從她腰間的錦囊之中激射而出,如同一群受了驚的黃蝶,在半空中散開,每一道符籙上的硃砂符文都在劇烈燃燒,綻放出刺目的靈光。
符籙分成數股,從不同方位朝著趙景包抄而去。
趙景沒有後退。
他周身血絲暴湧而出,與濃郁的漆黑魔氣交織纏繞,在體表凝成了一層厚重的黑紅色甲冑,將自己裹了個嚴實。
隨即,他便徑直迎了上去。
第一波符籙率先炸開。
三道“困龍符”在趙景身周同時引爆,符文靈光碎裂的瞬間,三道金色的鎖鏈憑空浮現,如同三條活物般纏向趙景的四肢與腰身。
困龍符,乃是以古法祭煉的束縛之符,一旦鎖住目標,便會不斷收緊,使得被困之物氣血凝滯,動彈不得。
金色鎖鏈甫一觸及趙景的身體,便發出刺耳的嘶鳴,如同燒紅的鐵條烙在了皮肉之上。
趙景悶哼一聲,手臂肌肉暴漲。
咔嚓!
那三道金色鎖鏈在他蠻橫的力量之下,撐了不過兩息,便被硬生生崩斷,化作碎屑消散。
緊接著,第二波符籙到了。
五道“天火符”在他頭頂齊齊炸裂,硃砂符文焚燬的剎那,五團拳頭大小的赤紅色火球憑空凝聚,呼嘯著砸了下來。
這並非尋常之火,而是以符籙封存的青枝所燃之火,專焚邪祟汙穢之物,火性至剛至烈。
五團天火砸在趙景身上,將那層黑紅色的甲冑燒得噼啪作響,血絲在高溫下焦縮捲曲,發出刺鼻的焦臭氣味。
趙景悶聲疾行,不管不顧,強行從火海之中穿過。
第三波,是兩道“定身符”。
這兩道符籙不似前者那般激烈,它們無聲無息地貼上了趙景的後背,符文一亮,一股無形的禁錮之力便自符紙中蔓延而出,試圖將他的筋脈氣血盡數封鎖。
趙景的步伐猛地一頓,身形僵了半息。
但體內的魔氣隨即狂暴翻湧,那兩道定身符上的符文被魔氣侵蝕,光芒迅速黯淡下去,啪啪兩聲碎裂。
最後一波符籙來得最為兇險。
四道“裂魂符”與兩道“玄冰符”同時引爆。
裂魂符炸開的瞬間,四道肉眼不可見的靈力波動直貫趙景的眉心,這是專攻神魂的符籙,能令中者神魂震盪、意識恍惚。
與此同時,兩道玄冰符化作兩股寒氣,凝成數根透明的冰稜,從兩側貫穿了趙景的左肋與右肩,冰稜入體後迅速擴散,凍結了傷口周圍的血肉。
趙景的身形終於是晃了一晃。
裂魂符對他的神魂倒是沒造成太大的影響,那四道靈力波動打進識海,便如石子投入大湖,蕩起幾圈漣漪便消散了。
但那玄冰符卻著實陰損。
冰稜將傷口周圍的血肉凍得僵硬,血絲的修復速度驟然降低,寒意沿著經脈向四肢蔓延。
趙景伸手一把攥住左肋處的冰稜,魔氣灌注手掌,硬生生將其捏碎,又拔出右肩上的那根。
兩處傷口汩汩冒血,血絲掙扎著鑽入冰封的血肉之中,緩慢地驅逐著寒意。
渾身焦痕、冰創、鎖鏈的勒痕層層疊疊,幾乎沒有一塊好肉。
眼見符籙將趙景暫時拖住,翠長老頭也不回地遁走了。
一道碧色遁光破空而去,速度極快,顯然是將全部法力都灌注在了遁法之上。
不跑不行了。
身軀強橫至此,寶刀鋒利絕倫,還有那詭異的血河神通,再不走,她當真要交代在這了。
一道銀白色的弧光,以遠超碧色遁光的速度,朝著翠長老的背影追去。
翠長老感知到了身後的異動。
她急忙扭頭望去,只見一枚古樸的銀色鐲子已至近前,鐲身上刻著的星月紋路閃爍著冷冽的光華。
快得不可思議。
翠長老瞳孔驟縮,右手掐訣,口中急喝一聲。
那面先前已經裂痕密佈的青玉護心牌再度飛出,化作光盾擋在身前。
鐺!
一聲脆響。
青玉護心牌連一息都沒撐住,如同琉璃般碎成了滿天飛屑。
星月鐲穿過碎屑,帶著不可阻擋的勢頭,狠狠砸在了翠長老的左腹之上。
那一瞬間,翠長老清晰地聽見了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。
左腹處的衣裳、皮肉、骨骼,被這一擊砸得稀爛,鮮血與碎肉向後方飛濺而出。
翠長老一張嘴,一口鮮血噴出數尺。
她的眼中滿是愕然。
這龍君……當真陰毒!
從頭至尾,都只是拿著那把刀在虛張聲勢。
他有第二件法寶!
從始至終都藏著,一直沒有祭出,直到這最後一刻!
法力支撐不住了。
碧色遁光驟然熄滅,翠長老的身形失去了託舉之力,如同斷線的紙鳶,直直向著下方的山林墜落。
而趙景那邊,也從那符籙轟炸的餘燼之中竄了出來。
他的模樣著實悽慘。
天火灼燒的焦痕遍佈周身,玄冰留下的凍傷還泛著青白色,數處傷口深可見骨,黑紅色的血液不斷從創口中滲出。
幾乎沒有一塊好肉。
但那雙漆黑的眼瞳之中,暴虐的光芒不減分毫。
趙景去勢不止,朝著翠長老墜落的方向俯衝而去。
那枚星月鐲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倒飛回來,沒入了他的掌心,重新歸入體內。
就在他靠近地面之時,一道遁光忽然從側旁的山林中激射而出,直奔他這個方向。
那是一個身著灰袍的年輕修士,修為約莫在千年,正駕著一道灰白色的遁光朝這邊疾飛。
他的臉上寫滿了興奮與貪婪。
兩個大妖,在這秘境裡打得你死我活,打成這副模樣,這是何等千載難逢的好機會!
鷸蚌相爭。
他要做那個漁翁。
趙景咧嘴一笑,這人頭上頂著根白絲絲線,宛若電燈泡一般,早就被他發現了!
龍君的威壓自他體內轟然釋放,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,當頭朝那灰袍修士碾壓而去。
那修士的遁光猛地一滯。
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戰慄,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,四肢僵硬,面色慘白。
退堂鼓在心中擂得山響。
可是來不及了。
他的遁光還帶著慣性,已經將他送到了趙景的跟前。
手中倉促祭出的一面銅鏡法寶還未來得及激發,一道黑紅色的刀光便已橫掠而過。
無聲。
灰袍修士的身體在半空中分成了兩半,連同那面銅鏡,齊齊被一刀兩斷。
兩半軀體沿著慣性又朝天上飛了十來丈,方才力竭下落,如兩片殘葉般飄向山林。
趙景一臉漠然,甚至沒有多看一眼。
可笑。
想用命來消耗他揮刀的力氣?
周圍的山林之中,還潛伏著不少修士。
先前這兩頭大妖鬥法的動靜早已驚動了方圓數十里的所有人,不少妖魔都躲在暗處觀望,等待著撿漏的時機。
此刻,看見那灰袍修士的下場,所有人心中的躁動都瞬間冷卻了下來。
沒有人再敢妄動。
彭!
趙景落在了翠長老身前。
地面被他踩出一道裂紋。
翠長老半跪在碎石之中,獨臂撐著地面,左腹處的傷口觸目驚心,碎骨與內臟混雜在一處,鮮血浸透了她身下的泥土。
斷去的左臂,碎爛的左腹,頸間那道還在滲血的刀痕。
她的氣息已經弱到了極點。
趙景居高臨下,提著刀,那雙漆黑的瞳孔毫無溫度地俯視著她。
刀尖上的血還沒幹。
翠長老緩緩抬起頭。
她看見了那張佈滿黑色鱗片的臉,那兩根血紅的龍角,那一排排交錯的森白利齒。
還有那雙沒有眼白的、純粹的漆黑眼眸。
恐懼從她的骨髓深處蔓延開來。
翠長老的嘴唇顫了顫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“我如何……才能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