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長老一驚,身形急轉,便要往天上飛遁。
然而那血河來勢實在太猛,漫天濁浪翻湧,彷彿有人將整座九幽血河搬來此地,鋪天蓋地地當頭罩下。
她剛剛升起數丈,一股碩大的浪頭便猛然撲來,裹挾著腐朽刺鼻的血腥氣,瞬間將她整個人吞沒。
趙景立於血河之外,居高臨下。
化魔之後,他對九幽血河的駕馭已非先前可比。那奔湧的河水與他的心念相通,宛若自己的手腳一般,揮之即來,招之即去。
他五指緩緩握攏。
四面八方的血河之水彷彿受到了號令,轟然向著翠長老所在之處凝聚而去。那原本還四散奔流的濁浪,在這一刻驟然收束,化作一顆不斷壓縮的巨大水球,將翠長老死死困在其中。
血河之水翻攪不休,內裡傳來悶雷般的響動。
翠長老並未坐以待斃。
被吞入血河的剎那,她便已催動了護身法術。
一層青碧色的光芒自她體表浮起,將那腐蝕萬物的血水隔絕在外。
可水壓在不斷攀升。
趙景的五指一點一點收緊,那顆懸浮在半空的血色水球也跟著一點一點縮小。
四周的血河之水源源不斷地匯聚過來,令那水球內部的壓力以一種駭人的速度攀升。
沉悶的擠壓聲從水球中傳出,翠長老身上那層青碧光芒開始劇烈閃爍,顯出支撐不住的跡象。
“被壓成紙片,也大人有愛,何必這般抗拒?”
趙景又開始說些怪話,咧開那滿是利齒的嘴,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。
這翠長老到底是二劫巔峰的修士,換做尋常一劫妖魔,僅憑這血河之水的碾壓,便已屍骨無存了。
他加大了力度。
水球再度收縮,青碧光芒猛地一暗,碎裂了大半。
翠長老一口鮮血噴出,那水壓猶如萬鈞巨山,從四面八方同時碾來,護身法術在這等蠻橫的力量面前,已然搖搖欲墜。
這等神獸之屬,當真可怕。
翠長老面色鐵青,心中泛起一陣寒意。
僅憑一道神通,便有這般威勢,若讓此子再修煉個百十年,那還了得?
不能再拖了。
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掌中,同時從袖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銅鈴,鈴身古舊,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,鈴芯處懸著一顆赤紅色的丹珠。
此寶名為“碎嶽金鈴”,平日裡她從不輕易動用,因為每用一次,便要折損數年法力。
可如今顧不得許多了。
翠長老法力灌入銅鈴,口中疾唸咒語。
叮!
一聲清越至極的鈴音在血河之中炸響。
那聲音不大,卻有一股奇異的穿透之力,鈴音所過之處,血河之水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然撕開,向著四面八方炸裂而去。
轟!
困住翠長老的那顆巨大水球,從內部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撐爆,漫天血水如暴雨傾盆般四散飛濺。
翠長老體表法力狂湧,一道碧光沖天而起,整個人如同出水蛟龍一般,從那炸碎的血河之中衝了出來。
她的衣裙已被血水浸透,髮髻盡散,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,狼狽至極。
然而她剛一脫困,瞳孔便猛地一縮。
趙景那道黑影,竟已等在她破水而出的方向。
他早就在等了。
“嗯?”翠長老心頭一凜。
回答她的,是密密麻麻、鋪天蓋地的血絲。
數千道暗紅色的血絲,自趙景周身暴射而出,如同一張由蛛絲編織而成的巨網,從四面八方朝著翠長老席捲而去。每一根血絲都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絲尖閃爍著暗淡的光,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蝕氣息。
翠長老來不及喘息,右手急忙掐訣,口中厲叱一聲。
“厭!”
一道無形的法力波動自她掌心擴散而出,彷彿一面看不見的牆壁,迎面撞上了那些血絲。
這是靈妙宗的“避穢訣”,專克汙穢邪物,凡被這法力波動碰觸到的血絲,便會被震得偏轉方向,一時之間竟無法近身。
那些血絲被擋住了。
翠長老心中正欲鬆一口氣。
可就在這時,一道龐大的黑色身影,已經從那漫天血絲的間隙之中,直衝了過來。
趙景。
他一手提刀,黑紅二色的魔氣在刀身上瘋狂纏繞,那雙沒有眼白的漆黑雙眸之中,倒映著翠長老的身影。
血絲阻她一瞬就夠了。
“啊啊啊啊!一刀,我就砍一刀!!!!”
趙景口中暴喝開來,那咆哮聲彷彿受傷的野獸,又似瘋魔了一般,嗓音嘶裂,氣勢駭人。
翠長老的瞳孔急劇收縮。
那道撲來的身影、那柄裹挾著魔氣的寶刀、那雙燃燒著純粹殺意的漆黑眼睛。
對方根本沒有任何躲閃的打算,沒有任何後退的餘地,就是一往無前的、不顧一切的一刀。
躲不開了。
那避穢訣雖然擋住了血絲,卻正因為全部法力都灌注在了這道法術之上,此刻要收回轉守已然來不及。
翠長老一咬牙,面色決絕。
躲不開,那便不躲!
她猛然抬起左手,掌心之中,一團耀眼的金光猛地凝聚而成,光芒灼目,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“亢金刺!”
那團金光脫手而出,化作一道熾烈的金色飛芒,不偏不倚,直取趙景的面門。
這是她的殺招。
亢金刺乃是靈妙宗的秘傳法術,以精純法力凝成一根金色芒刺,一擊之下可洞穿一劫修士的護體法力。
她賭的就是這一擊,只要命中要害,縱使這龍君肉身再強,面門也不可能硬抗得住,還能不防?
金光飛速逼近。
趙景看見了。
然而他連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不理。
金色飛芒砰地一聲,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。
金光炸裂開來,碎芒四濺。
一股恐怖的穿透力在趙景面部爆發,那層細密的黑色鱗片在炸裂的金光中龜裂、剝落,皮肉被生生撕開,露出了底下森白的骨骼。
他半邊臉面被這一擊轟得血肉模糊,碎骨與黑紅色的血液飛濺而出,其中一塊碎骨甚至嵌入了他的左眼。
亢金刺的力道極大,趙景的身形立刻就打得,整個頭向後仰。
只是,刀已經落了。
歘!
一聲脆響,並不沉悶,倒像是利刃劃過繃緊的綢緞。
趙景整個人被金光的餘勢轟得倒飛出去,在半空中翻滾了數圈,方才堪堪穩住身形。他半張臉面已然碎裂,黑紅色的血液順著下頜淌落,周圍的血絲已經開始瘋狂湧向傷口,修補那駭人的創面。
而翠長老......
她的身形僵在了原地。
那柄血獄吞噬寶刀的刀鋒,在她的頸間留下了一道銳利的切口。
切口深可見骨,鮮血汩汩湧出,若是再深幾寸寸,這顆頭顱便要飛出去了。
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。
她低下頭。
左肩以下,空蕩蕩的。
那條左臂連帶著大半個肩頭,被這一刀齊齊劈下,斷臂在半空中劃出一條血線,墜向了下方的山林之中。
斷口處的血肉翻卷,許多血絲都被翠長老用法力,阻擋在外,只能在傷口處來回翻卷不得入內。
翠長老面色慘白如紙,踉蹌後退。
趙景遠遠地懸在半空,歪著那半張碎裂的臉,露出了一個森然的笑。
“還要一刀?你怎麼這麼難殺!”
翠長老沒有回話,她右手死死捂住斷臂處的傷口,指縫間鮮血如注。
劇痛令她面容扭曲,但那雙眼睛之中,除了痛苦,更多的竟是濃烈到化不開的恐懼。
不是對傷勢的恐懼。
而是對眼前這個怪物的恐懼。
這才剛剛化形的龍君,論法力,甚至不如一個數十年修為的妖魔深厚。可那肉身、那股不要命的瘋勁,當真是她平生僅見。
方才那一擊“金刺”,分明已經打碎了他半張臉面,換做任何修士都該本能地躲避或防禦。
可他沒有。
他用半張臉面,換了她一條胳膊。
翠長老嚥下嘴裡湧上來的腥甜,目光閃爍不定。
趙景也沒有急著追上去。
那枚金刺的威力確實不小,他的左眼暫時失去了視覺,半張臉面雖然在血絲的修補下正在緩慢癒合,但骨骼重塑還需要些時間。
不過這都無妨。
他提著刀,一步一步朝翠長老踏空而去,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響聲。
化魔之後,身為龍屬,御空已是本能。
半張完好的臉上,那隻漆黑的眼瞳死死鎖住了翠長老。
翠長老握緊了蟠蛟鞭,渾身法力運轉到了極致,背後的衣裙被法力鼓盪得獵獵作響。
獨臂,斷肩,滿身鮮血。
她盯著一步步逼近的趙景,嘴角竟浮起一抹慘淡的冷笑。
“好……好一個不要命的瘋子。”
趙景沒有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