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秦闊收回銅鐧與長鞭,他身後那口腐朽的古舊銅匣,匣口陡然大開。
內裡深處,傳來一聲沉悶而又清晰的碎裂之響,彷彿有甚麼珍藏多年的器物,在此刻應聲而碎。
緊接著,一件通體骨白,不過尺許長的兵器,自那幽深的匣口緩緩升起。
此物形似短杵,一端為三股,一端為獨股,杵頭正中嵌著一枚昏黃的古舊寶珠。珠中光華內斂,細看之下,彷彿有一豆微弱的燈火在其中搖曳不定,散發著一股奇特的韻味。
這便是他腐匣之中孕化多年的第三件兵器,也是他今日敢於邀戰的最大底氣。
照穢明王杵!
此兵器與前兩者不同,並非直接用於攻殺,而是專門為了破除世間汙穢、血煞、陰邪一類的神通法術而生。
秦闊神情肅穆,伸手將那照穢明王杵握在手中,並未立刻衝殺上前。
他將骨白短杵橫於胸前,杵頭那枚昏黃古珠驟然亮起。
一圈圈昏黃色的光暈盪漾開來,如同水波,輕柔地照向趙景鋪滿整個演武臺的血網。
詭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那些原本靈動異常,帶著森然腐蝕之意的猩紅血絲,在被那昏黃光暈觸及的瞬間,竟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,光澤迅速黯淡,蠕動的速度也變得遲滯起來。
原本無往不利的腐蝕之能,在光暈的照耀下,更是被削弱了七八成。
高臺之上,數名運京總司的金令神色皆是一動,眼中露出恍然之色。
“原來如此,秦闊竟藏著這等手段。”
“這件神兵看來專克陰邪血煞,正是這血鶴神通的剋星!”
“看來此戰,勝負尚在兩說之間。”
眾人這才明白,為何秦闊敢主動邀戰,並且壓上那般沉重的彩頭。原來他從一開始,便手握克敵制勝的法門。
唯有主位上的宋沉,依舊端坐不動,臉上溫雅的笑容未曾改變分毫。他心中只是輕輕一嘆,這些人只知趙景有血鶴之名,卻不知其真正的底蘊究竟為何。
演武臺上,趙景眉頭輕輕一挑。
他心中暗道,倒是有趣,竟還有這般專門剋制某一類神通的兵器。
不過,他神情依舊不見半點波瀾。
心念一動,趙景加大了血鶴之力的運轉。只見演武臺上的血絲非但沒有退縮,反而更加瘋狂地分裂、重組。
一部分血絲在昏黃光暈的照射下變得遲緩,那就任由其遲緩。而更多的血絲,則如同靈活的游魚,迅速繞開光暈籠罩的範圍,從側後方,從地底,從半空,繼續朝著秦闊牽制而去。
秦闊見趙景到了這般境地,竟還如此託大,不願變換手段,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。
他腳下猛然發力,整個人氣勢暴漲。
左手持照穢明王杵在前開路,昏黃光暈如同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,所過之處,血絲大片大片地斷裂、消散。
同時,腐匣之中再次蹦出一道流光,他的右手重新握住那柄墜山銅鐧。
二人之間的距離,在秦闊的強行突進之下,被迅速拉近。
眼看秦闊就要撕開血網的封鎖,逼至身前。
趙景腳下那片淡淡的血色水波,忽然高漲起來,化作一道半人高的血浪,橫亙在他與秦闊之間。
這道血浪看似只是單純的阻擋,實則暗藏殺機。浪濤之內,無數細密堅韌的血絲交織其中,若秦闊不察,貿然撞入,頃刻間便會被這些血絲從四面八方纏個結實。
秦闊久經戰陣,自然不會犯這等錯誤。
他腳步一頓,立刻將手中的照穢明王杵向前一送。
昏黃的光暈霎時大盛,直直照入那翻湧的血浪深處。
血浪翻滾的勢頭頓時一滯,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凍結,變得粘稠而凝結。
“破!”
秦闊口中爆喝一聲,趁此良機,以墜山銅鐧開道,整個人如猛虎下山,悍然撞破了那道已經凝滯的血浪。
碎裂的血水四散飛濺,秦闊的身形終於穿過了重重阻礙,逼至趙景面前。
他眼中閃過一抹壓抑不住的喜色,心中大定。
苦等許久的機會,終於到了!
在他看來,這血鶴神通雖然詭異難纏,但終究是偏向於法術牽制。一旦被自己這等專精近身搏殺的武者欺近身前,縱有萬千變化,也只能被迫認輸。
臺下的觀眾們見到秦闊勢如破竹,破開重重血絲與血浪,皆以為局勢即將反轉。
許多銀令甚至忍不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,睜大了眼睛,想要親眼見證,這位運京總司的金令,是否真能一舉擊敗那來自方州的強者。
唯有高臺上的宋沉,神色沒有半分變動。
而一旁的韓昭,也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。
趙景從始至終,都未曾露出過一絲一毫的慌亂。甚至在秦闊已經逼到面前之後,他整個人的氣息,反而愈發沉凝了下來。
就在秦闊的銅鐧即將落下之際,趙景終於改變了應對的方式。
他不再後退。
腳下的九幽血河之水悄然散去,整個人穩穩地立在黑石地面之上。
雙臂的筋骨之中,血氣轟然運轉,玄壇伏虎功隨之催發。
趙景的身形並未出現甚麼驚天動地的聲勢,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一步踏穩,右拳隨之遞出。
拳勢沉凝如山,好似一頭蟄伏已久的猛虎,終於探出了它致命的利爪。
“吼!”
一聲震懾神魂的虎嘯,毫無徵兆地在秦闊的腦海之中炸響。
猛虎異象頓時從趙景身上猛然躍出。
正要將銅鐧揮下的秦闊,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,瞬間一片空白,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。
然而,身體的本能還是促使著他,將那柄沉重的墜山銅鐧,奮力朝著下方揮去。
彭!
一聲沉重無比的悶響,驟然在演武臺上炸開。
秦闊只覺得胸口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,手中的墜山銅鐧險些脫手飛出。
自己這蓄勢已久的一鐧,甚至還未曾完全落下,趙景那看似平平無奇的拳頭,便已經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前。
這一拳之中蘊含的剛猛力道,更是摧枯拉朽般,將墜山銅鐧自行化出的護身氣浪,給一拳打散。
一股狂暴的氣浪以二人交手之處為中心,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,吹得四周觀戰的眾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而秦闊整個人,則是十分乾脆地倒飛了出去,臉上的表情依舊帶著幾分茫然與不解。
待到他回過神來之時,身形已然飛出了比武臺的範圍,重重落在了臺下負責護場的銀令前方,又接連退了數步,這才勉強穩住身形,沒有當眾摔倒。
整個演武場,先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隨即,山呼海嘯般的譁然之聲,沖天而起。
所有人都被這兔起鶻落般的驚天逆轉給驚呆了。
他們原以為,秦闊祭出照穢明王杵,破開血絲之後,趙景必然會陷入一場苦戰。誰也沒有想到,秦闊費盡心機好不容易創造出的近身機會,反而讓他敗得更快,敗得更徹底。
臺下無數銀令望向趙景的目光,已經徹底不同。
方才那漫天的血絲,飄逸詭秘,如仙家法術。而如今這一拳敗敵,才真正顯露出這位方州金令那深不可測的真實分量。
秦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,那裡一個清晰的紅色拳印赫然在目,衣衫下的肋骨,恐怕已經斷了好幾根。
他抬起頭,又深深看了一眼演武臺上那個神情依舊平靜的身影,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難堪,隨即卻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他沒有抵賴,也沒有再為自己的失敗尋找任何藉口。
只見他對著臺上的趙景,遙遙拱手,聲音雖然有些虛弱,卻依舊洪亮。
“趙大人手段高明,秦某輸了。”
“百枚靈石,過些時日,自會奉上。”
趙景將周身散逸的血絲盡數收回體內,神情恢復如常,亦是平靜地拱手回禮。
“秦大人腐匣三兵,各有妙用,趙某亦是開了眼界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。
“今日能勝,也只不過是佔了這比武臺規矩的便宜罷了。”
此話一出,既是給了秦闊一個臺階下,也讓周遭的觀眾們爆發出更為熱烈的歡呼與喝彩。
這一戰,當真是跌宕起伏,精彩絕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