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天還沒亮透,趙景便接到了玄鴿的傳信。
他洗了把臉,收拾妥當,推門出去時,巷子裡的晨霧還沒散盡,石板路上溼漉漉的,踩上去微微打滑。
對於玄鴿的到來,他心裡倒沒甚麼意外。
這一趟出門,前前後後折騰了不短的日子,真正動手的活計幾乎全是旁人頂上的。
如今回來了,顧明攢著事沒找他,才叫稀奇。
欠的債總是要還的。
到了後堂,李雲已經先到了。
她坐在長案一側,手裡捏著一個青皮果子,正用指甲一點點剝著皮。
動作熟練,皮落得乾淨,一圈連著一圈,沒有斷過。
趙景目光落在她的手上,眉角一挑。
“拖了這麼久,你這手總算是好了?”
李雲抬起左手,攥了攥拳,五指開合自如。
“早知道都不等運州那邊了。”她把果皮往桌上一扔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,“弄些寶藥需要這麼多時間,還不如自個兒去尋。”
那隻手曾經齊臂而斷,如今瞧著與常人無異,連疤痕都沒留下。運州那邊的手段確實了得,只是效率著實讓人牙癢。
趙景在她對面坐下。
顧明端坐在主位上,長鬚垂在胸前,手邊擱著一壺剛沏好的茶。他沒有急著開口,等趙景坐定了,才緩緩說道。
“此次叫你們兩個來,是因為運州那邊對於人仙閣分壇被滅一事,查出了一些東西。”
趙景和李雲收了閒聊的心思,目光落到顧明身上。
顧明將茶盞推到兩人面前,繼續講。
“滅掉人仙閣分壇的兇手,其中一人的下落有了線索,朝著大運這邊過來了。”
趙景眉頭微動。
修士,還朝著大運來?
“難道真是人仙閣內訌?”
他問了一句。
朝這邊來,除了去找人仙閣的其他人匯合,還能是幹甚麼?
顧明搖了搖頭。
“暫時不知道其具體目的。但運州那邊想確認瘟君和血鶴兩幅觀想圖是不是在那人身上。”
顧明頓了一頓,目光掃過兩人。
“所以現在需要你和李雲一起過去,配合此事。”
“居然和觀想圖有關?行。”趙景點了點頭,沒有推辭。
李雲更不必說,她早已知曉此事的來龍去脈,面上無波無瀾,只是低頭繼續剝手裡那隻果子。
趙景心裡大致明白為何此次派的是他們兩個。
李雲有飛遁之法,速度極快。他自己也有血遁術。
至於顧明為何這般放心的把他派出去......
趙景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。
他懷疑顧明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凝種了。
畢竟自從凝種之後,暴露的次數可不算少。與飛丹峰那位長老都做了一場,飛丹峰跟方州這邊的交集不淺,那長老若是事後稍加打聽,訊息必然會傳到顧明耳中。
從這些時日顧明給自己派的活就能看出端倪。
儼然已經把他當做方州核心之一在用了。
不過顧明沒有把話挑明,趙景也樂得裝傻。
真要是別一塊甚麼玉令在腰間,成了名正言順的高層,恐怕運州那邊也會把他記在心上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現在並不清楚那修士的具體修為。”顧明的目光在趙景身上停了一瞬,“你們還是小心一些。”
這話說得平淡,可趙景聽得出來,主要是對自己講的。
李雲的實力擺在那裡,銘紋境的通幽,放眼方州無人能出其右。真要遇上甚麼麻煩,她自保綽綽有餘。
倒是自己,面對能夠屠殺人仙閣分壇的修士,還是需要小心一些。
趙景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。
顧明起身,從案下抽出一卷輿圖,展開鋪在桌面上。他枯瘦的手指點在輿圖東北方向的一個標記上。
“此處。望北關,運州已有人在那接應。”
一聽名字,趙景都不用看了,這地他熟。
顧明收起輿圖,沒有再多交代甚麼。
兩人告辭出了後堂。
出了通幽司的大門,晨霧已經散了大半,日光從屋脊上漫過來,照得青石路面泛起一層暖意。
趙景和李雲並肩走了一段路,出了城門便各自施展飛遁之法,朝東北方向掠去。
李雲身周電光一閃,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,速度極快。
趙景催動九幽血河之力,暗紅色的河水自腳下湧出,託著他的身子升入半空。
兩人一前一後,沿著官道的方向疾行。
風聲灌耳,衣袍獵獵作響。
飛了小半個時辰,趙景忽然開口。
“我想過些時日之後,去一趟運州。”
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,但李雲耳力不差,聽得清楚。她側過頭來,面上帶著幾分奇怪。
“你去那邊幹啥?”
“運州有魔胎觀想圖。”趙景的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甚麼,“我去那邊用一下。”
李雲眉頭擰了起來。
血鶴那邊,趙景連觀想圖都沒碰就凝種了。魔胎比血鶴難搞不假,可以趙景的路數,何至於非得跑一趟運州?
“血鶴不用觀想圖都能凝種,魔胎為何要這般?”
趙景笑了笑。
“魔胎難搞得很,還是觀想圖保險一些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。
實際上去運州的真正目的跟觀想圖沒多大關係,不過是找個說得過去的藉口罷了。
跟李雲提這事,也只是順便讓顧明那邊心裡有個底。李雲回去一講,顧明自然就知道了,待到自己問起時,恐怕顧明也已經準備好了一切。
李雲沒有深究,點了點頭。
“確實。運州那邊現在也沒人通幽魔胎,這東西太過難纏了些。”
話音剛落,趙景話鋒一轉。
“你上次打殺的那個大妖,來歷查出來了嗎?”
李雲的表情略微一變。
趙景注意到了這個變化,但面上不顯。
他確實十分好奇。
那三劫大妖明顯是衝著周錦衣來的,來路不明,目的不善。
他自己也能感知靈氣,算是半個局中人,有必要搞清楚狀況。
李雲沒有立刻回答。
風從兩人之間掠過,吹散了她額前的碎髮,等了一會兒。
“查到了一些。”她終於開口,語氣比方才謹慎了許多,“不過還得再等等。”
就這一句,便沒了下文。
趙景沒有追問。
他心裡琢磨了一下。
那些遺物他自己也瞧見過,其中那塊玉符的樣式特徵挺明顯的,以李雲的人脈和手段,不難查出來路。
既然查到了卻不肯講,那就只有一種可能......來頭太大,李雲覺得不該讓更多人知道。
也罷。
不願說便不說。
他又不是非知道不可。
李雲卻在這時忽然岔開了話頭,語氣重新變得隨意起來。
“倒是墨驚鴻,回來之後怎麼突然神神秘秘的?你們之前出去幹甚麼了?”
趙景搖了搖頭。
“他不是一直都這樣嗎。我只是外出辦事,回來的時候遇上他,讓他搭個順風車罷了。”
李雲瞥了他一眼,不知信了幾分。
“顧老頭都怕了你們兩個了。”她嘴角帶著笑意,可語氣裡分明有幾分認真,“就怕你們悶聲不響蹦出個大活來。”
趙景沒接話。
通幽司所有人在方州之內的動向,顧明大致都能掌握,有甚麼風吹草動,他也能提前安排。
偏偏趙景和墨驚鴻是兩個例外。
墨驚鴻常年在外奔波,行蹤飄忽。趙景看似安安分分窩在小院裡,可每次有事都是往化外之地跑,回來也不怎麼細說。
通幽司對他們的制約本就有限。
趙景現在連演都懶得演了,鎮幽丹多久沒用過?觀想圖碰都沒碰過一次。
顧明不是看不出來,只是看透了也沒法子,索性不再多加干涉。
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大家都省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