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珠已經起身進了屋,說是要拿些東西。
趙景端著茶杯,目光落在茶湯上,腦子裡卻在琢磨著另外一件事情。
他放下茶杯,趁著周珊正低頭,一邊喝茶,一邊研究手裡那張粗略的輿圖,不動聲色地朝蘇靈兒傳了一道音。
聲音只入她一人之耳。
“你以後若是真惹上了甚麼大敵,短時間內解決不了的,記得乾脆些,直接自殺。”
蘇靈兒微微側頭,面上笑意收了幾分。
趙景的傳音仍在繼續。
“把事情處理得果斷一些,別逃了之後被人尋過來,牽扯了旁人。”
院中風聲拂過枯藤,沙沙輕響。
石桌對面,周珊正用指尖點著輿圖上某處標記,嘴裡唸叨著甚麼“這條路繞得太遠”。
可她端茶的那隻手,停頓了一瞬。
蘇靈兒沉默了片刻。
她沒有追問為甚麼,也沒有露出驚慌的神色。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眼,隨後輕輕點了點頭。
她聽懂了。
蘇靈兒抿了抿嘴,沒有再看趙景,重新轉過頭去,湊到周珊身邊看那張輿圖。
周珊則是放下茶杯後繼續和蘇靈兒討論路線,笑嘻嘻的模樣與方才毫無二致。
屋門吱呀一聲響。
琉珠從裡面走了出來,天青蛛從地上爬起來,八條腿噼裡啪啦地跟上去。
蘇靈兒立刻站起身,朝琉珠迎過去。
“走啦?”
琉珠瞥了她一眼,點點頭,徑直朝院門走去。
周珊也利落地起身,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衝趙景拱了拱手。
“趙大人,那我們便先走了。”
趙景點點頭。
“莫要隨意招惹是非。”
琉珠頭也不回,腳步未停。
三人便這般出了院門。
腳步聲漸遠。
院中重歸安靜。
趙景坐了一會,將殘茶飲盡,起身回了屋。
劫骨經的修煉不能停,大龍已經突破極限,接下來的路數他心裡有了大致方向——先從雙手的骨骼入手。
手骨是握刀的根基。
他慣用刀,每一次劈砍、每一次格擋,力量的最終傳導都要經過掌骨和指骨。
若是手骨率先完成淬鍊,配合已經突破的脊椎大龍,出刀的威力會有一個極大的提升。
比起肋骨和腿骨,這條路更契合他現在的戰鬥方式。
趙景盤膝坐下,正要運轉功法。
院門又響了。
蹦蹦蹦。
三下敲門聲,比方才周珊那三下沉穩得多。
趙景睜開眼,起身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墨驚鴻。
一身灰布長衫,整個人看著潦草了不少,這些日子他一直偷偷溜到城外修行,生怕被李雲撞見,風餐露宿的,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茬。
“琉珠在麼?”墨驚鴻開門見山。
趙景往院門外瞄了一眼。
“剛出去了。”
墨驚鴻愣了一下。
“甚麼時候回來?”
“不知道,她們去得挺遠的。”
墨驚鴻站在門口,面露猶豫。
趙景看出了他所來何事,側身讓了讓。
“進來說。”
墨驚鴻邁步進了院子,在石桌旁坐下。他也不繞彎子,直接講明瞭來意,原來是想請琉珠幫忙,去他住處佈置一下陣法。
趙景聽完,心思一動。
陣法。
他這些日子陣法技藝提升不小,但簡單的陣法應當不在話下。
“不如讓我試試?”趙景拍了拍胸口。
墨驚鴻抬頭看他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趙兄還通陣法?”
趙景一臉坦然。
“我自覺陣法也頗有造詣,並且也向琉珠請教了不少。”
墨驚鴻嘴角動了動,沒接這個話。
趙景從金環中取出那本《陣法初解》,遞了過去。
“你若有興趣,拿去瞧瞧便是。”
墨驚鴻接過來翻了幾頁,又合上了。
“多謝趙兄好意。只是我現在剛起步,根基未穩,還是不宜分心。日後再說吧。”
趙景也不勉強,將書收回。
“那陣法的事,現在便去?”
墨驚鴻點了點頭。
二人起身出了小院,穿過大半座城僻靜的巷子,往墨驚鴻的住處走去。
墨驚鴻住的院子在城南一條窄巷深處,地方不大,勝在偏僻。左鄰右舍甚至都不他同個巷門,平日裡安靜得很。
趙景繞著院子走了一圈,思考了一番陣旗的位置和走向。
心中照著琉珠的手法,打算復刻一下。
很快四面陣旗看似隨意插在角落,實則暗合方位,彼此之間的間距和角度都有講究。
趙景蹲下來,仔細端詳了一會。
然後伸手拔起了東北角那面旗。
他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調整了方位,又從金環裡取出備用的陣旗補了兩面。
墨驚鴻站在廊下,抱著劍看他折騰。
一炷香過去了。
趙景站起身,退後幾步,運勢魔胎催動靈氣往陣旗上引了一道。
陣法勉強亮了一下,隨即黯淡下去。
效果不能說沒有,但跟琉珠布的相比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琉珠那陣法啟用之後,氣機流轉圓融無礙,從外面看根本就沒有甚麼感覺。
而趙景這個……頂多算是在地上畫了條線,告訴人家“這裡有陣法”。
趙景皺了皺眉,重新調整角度。
又一炷香。
還是差。
趙景不信邪,又拆了重來。
這一來二去,日頭都西沉了。
啪嗒。
東南角那面陣旗在他第四次調整時,旗杆從中間斷成了兩截。
趙景手一頓。
緊接著,北面那面旗也歪了,旗面上的紋路黯淡下去,徹底報廢。
兩根陣旗,毀了。
院中安靜了一瞬。
趙景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看向墨驚鴻。
面不改色。
“琉珠這丫頭對我藏私。”
墨驚鴻靠在廊柱上,嘴角微微揚起,沒有說話。
趙景拎著斷掉的旗杆左右看了看,最後重新換了兩根陣旗補上,不管效果大小,起碼這陣法也是有效。
“事已至此,先去吃飯吧。”
他拍了拍袖子,語氣坦蕩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等琉珠回來再說。先將就用用。”
墨驚鴻終於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兩人鎖好院門,尋了條街上的館子,要了幾樣小菜和一壺溫酒。
吃完飯回到自己的小院時,天已經徹底黑了。
趙景點了盞油燈,盤膝坐回床上。
他沒想到琉珠那陣法裡面藏了這麼多門道。
看似簡單的四面旗,背後的排列邏輯卻極其複雜。旗面上的紋路、旗杆插入的深度、甚至泥土的松實程度,全都會影響最終的效果。
他那本《陣法初解》上寫的都是基礎原理,但從原理到實操之間,隔著的可不止一條溝。
只能說,還得多練。
趙景將這事暫且擱下,心思重新回到劫骨經上。
雙手。
先把雙手的骨頭突破了再說。
掌骨、指骨、腕骨,這些細碎的骨骼淬鍊起來難度不低,但收益極大。他是刀客,一切力量最終都要透過手掌傳到刀上。
至於刀法……
趙景摸了摸下巴。
他需要一套更契合當下實力的刀法,並且刀法本身的品階也要不低才行。
是直接去萬寶樓淘換一本,還是等下次見到瀟瀟子,讓他屆時順便再弄一本回來?
趙景想了想,暫時沒有定論。
燈火搖曳,映著他沉靜的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