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靈兒盤腿坐在院中石凳上，雙手撐著下巴，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琉珠手裡的天青蛛。
“所以說是我現在，修為太差，求不動？”
琉珠沒抬頭，手指撥弄著天青蛛背上的絨毛，回了句：“廢話。”
蘇靈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些。
“有甚麼方法能讓娘娘說說話嗎？”
“你問這個做甚麼。”琉珠斜了她一眼，語氣不善，一幅你自己想死，別帶上我。
蘇靈兒嘿嘿一笑，也不再追問了，轉而去逗那隻天青蛛。天青蛛八條腿蜷在腹下，紋絲不動，任憑她戳來戳去。
這兩日蘇靈兒來得勤快，天天都往這邊跑，逮著琉珠問東問西。
修行上的困惑，穢淵裡的見聞，甚至連還把主意打到那位上面去了。
琉珠嘴上嫌煩，但也沒真趕人。
趙景坐在石桌另一側，手邊擱著一杯涼透的茶。
他沒有說話，整個人像是院裡的一截枯木，一動不動。
腦子裡還在轉著劫骨經後續的路數，大龍已經突破極限，接下來要將這個突破的成果向四肢骨骼延伸。
可具體該從哪一處開始，是先淬鍊肋骨還是四肢長骨，他還沒拿定主意。
金身境的修煉不比烘爐境，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。
正想著，趙景耳朵微動。
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，輕巧，細碎，像是踩在落葉上。
他下意識凝神感應。
沒有血氣？
甚麼都感知不到。就好像那串腳步聲憑空生出來的一般，來人的身上乾乾淨淨，連一絲氣息波動都沒有。
趙景目光一沉，看向院門方向。
蘇靈兒和琉珠也察覺到了動靜，齊齊抬頭。不過從她們的反應來看，剛才並沒有提前察覺，也是聽見聲響才注意到的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在院門外停住了。
蹦蹦蹦！
三下敲門聲，又急又脆。
“靈兒！靈兒！”
一個帶著笑意的女聲從門外傳進來。
蘇靈兒愣了一下。
她認出了這聲音。
周珊？
她怎麼找到這兒來了？
蘇靈兒下意識偏頭看向趙景。
趙景靠在椅背上，笑了笑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開門。
蘇靈兒這才應了一聲：“哎！來了！”
她起身快步走向院門，伸手拉開了門栓。
趙景趁這工夫看了琉珠一眼。
琉珠坐在原處，一臉無辜地擺弄天青蛛，跟沒事人似的。
看起來對於周珊尋過來，並沒有甚麼波動。
趙景收回目光。
院門吱呀一聲推開。
一顆腦袋先探了進來，左瞧右看，那模樣鬼鬼祟祟的。
周珊。
她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襦裙，頭髮鬆鬆挽了個髻，幾縷碎髮垂在耳畔。面容清秀，眉眼彎彎，瞧著就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。
目光在院中掃了一圈，落到趙景身上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果然是你，大強兄。”
周珊嘴角一咧，語氣裡帶著打趣的意味。
早在門外她便察覺到了院中的氣息，正是前面有過接觸的李大強。
蘇靈兒剛想開口解釋甚麼，趙景已經淡淡接了話。
“那只是在外行走時的化名。在這邊，叫我趙景便是。”
語氣不急不緩，坦坦蕩蕩。
周珊邁步走進院子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笑嘻嘻的。
“你我還真是有緣。”
趙景端起冷茶抿了一口，呵呵一笑，沒接這個茬。
蘇靈兒關好院門，跟了上來。
“你是怎麼找到這兒的？”
周珊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著小院。院牆上爬著枯藤，角落裡堆著幾口空缸，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。
“我去你家找你，你師姐說你來尋琉珠了。”她隨口答著，目光掠過遠處那隻趴在地上的天青蛛，眼底閃過一絲玩味。
周珊心下也是琢磨，這小院裡頭不光有陣法，還養著異獸。
著實有些古怪。
不過她面上不顯，大大方方地走到石桌旁，在琉珠身邊坐了下來。
琉珠連頭都沒抬，嘴巴已經先開了。
“你這府城還沒逛膩？一個人族破城有甚麼好看的。”
她的手指在天青蛛背上劃了一道。
“純粹吃飽了閒的，不如回去哭著找你爹孃給你起一座得了。”
語氣刻薄，半點情面不留。
趙景側過目光，看了琉珠一眼。
周珊顯然已經習慣了琉珠的風格。
她非但不惱，反而笑意更濃。
“靈兒上次不是說想找一些煞氣險地麼？”
蘇靈兒眼睛一亮。
周珊趁勢接下去：“聽說北邊有個火煞湖，挺奇特的。不知道你們想不想去瞧瞧？”
趙景一愣。
火煞湖。
那地方在化外之地，他們過去，路途少說也有大半個月的腳程，沿途妖魔出沒，可不是甚麼好去處。
去那麼遠？
蘇靈兒沒有接話，目光轉向琉珠。
院中安靜了幾息。
琉珠抬起頭，迎上蘇靈兒的目光，有些不耐。
“你想去就去，不想去就不去，你看我幹甚麼？”
蘇靈兒縮了縮脖子。
琉珠還沒完：“你以為你還是小孩？你自己甚麼狀況你心裡沒數？”
連珠炮似的三問砸過來，蘇靈兒徹底慫了，聲音壓得很小。
“我想…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嘞。”
周珊在旁邊連連點頭，趕緊幫腔。
“琉珠你也一起唄。少了你，我們少個主心骨不是？”
她說著，還特意朝琉珠眨了眨眼。
好不容易遇上兩個這麼合拍的人，她是真想多親近親近。
特別是琉珠，習慣了別人的阿諛奉承，琉珠這般直率，讓她有了從未有過的感覺。
是知己好友？
琉珠一臉不願。
周珊又加了一句：“去去就回來嘛。”
蘇靈兒也跟著小聲道：“琉珠……”
琉珠終於沒忍住，把天青蛛往地上一放，站起身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
趙景見狀，接了一句：“莫要隨意招惹是非。”
琉珠頭也不回，看了一眼周珊，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。
趙景轉頭看向周珊。
周珊立刻舉起一隻手，一臉認真。
“就是去瞧瞧，絕不多事。”
趙景沒有追問。
周珊隱藏頗深，這一點他早有察覺。對方的真實底細，他摸不透，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再擔心蘇靈兒的安危。
魔胎與紫燭天龍兩位大能撕逼的場面，至今仍刻在他腦海裡，再加上琉珠後來跟他說的那些話。
他心裡頭門清。
自己真正該操心的，不是蘇靈兒會不會遇險，而是別讓她在外頭徹底放飛自我。
對於一個擁有近乎無限試錯成本的人而言，這世間已是她的遊樂場了。
周珊拉著蘇靈兒嘰嘰喳喳討論起了北行的路線，偶爾插一句嘴，多半是潑冷水。
趙景端著涼茶，一口一口慢慢喝著。
院牆外傳來幾聲暮鴉的叫喚。
周珊忽然轉過身來，衝趙景笑了笑。
“趙大人放心，定會把她倆好好帶回來的。”
趙景擱下茶杯，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