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踏入通幽司時,顧明正坐在堂中。
素袍,短髮,長鬚垂至胸前。
那張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甚麼情緒,只是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目光從趙景身上移到墨驚鴻身上,又從墨驚鴻身上移回趙景。
顧明放下茶盞,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回來便好。”
語氣平淡,但趙景注意到,他擱在案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,隨即才徹底鬆弛下來。
這位司主終究還是擔心的。
趙景與墨驚鴻齊齊行禮。
顧明沒有急著問他們這些時日去了何處,做了甚麼,只是沉默了片刻,目光微微下垂,似乎在斟酌言辭。
良久,他才開口。
“方州百姓倚仗通幽庇護,你二人皆是司內支柱。”
他抬起眼,看著兩人。
“外出歷練本是常事,只是最好不要親身犯險。”
這話說得客氣,甚至帶了幾分懇切。
他們一個比一個難管,單靠通幽司內的各種資源,根本綁不住趙景和墨驚鴻。
顧明能用的,也就只剩這張百姓牌了。
譚紫狗站在一旁,嘴角掛著一絲嗤笑,雙臂抱在胸前,看熱鬧不嫌事大。
趙景和墨驚鴻對視了一眼,齊齊點頭。
“司主說的是。”
“下次一定。”
顧明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了一瞬,那雙深沉的眼睛裡似有似無地閃過一絲無奈。
他沒再多說,端起茶盞,低頭飲了一口。
譚紫狗在旁邊嗤地笑出聲來,那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趙景和墨驚鴻聽見。
趙景面不改色。
從堂中出來,日光正好。
墨驚鴻在廊下站定,轉身朝趙景拱了拱手。
“趙兄,我先去尋下絕塵。”
趙景點了點頭。
墨驚鴻轉身,腳步很快。
趙景倒是沒有急著回去,而是拐去了司政堂。
司政堂管著通幽司內的各類物資調配與功績兌換。趙景這些年積攢的功績不算少,隔上一段時日便來兌換一批武人用的丹藥。
這些丹藥,他自己用不上。
吩咐堂內管事的照舊打包,差人送往春水城,交給李虎。
管事的早已習慣了這套流程,點頭應下,又遞上一份近期入庫的丹藥清單。趙景隨意掃了一眼,挑了幾樣補氣培元的,數量不多。
自己能給厲虎幫那邊的照顧也就這樣了,再多也不是甚麼好事。
不過,若是厲虎幫那邊有根骨不錯的年輕人,他也不介意去拉一把。
日頭偏西。
趙景推開了自家小院的門。
院子裡,琉珠正坐在院中。
她面前擺著一隻已經長到臉盤大小的天青蛛,渾身覆著青灰色的絨毛,八條蛛腿蜷縮在腹下,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。
琉珠的手指在天青蛛背上比比劃劃,嘴裡嘟嘟囔囔,不知道在擺弄甚麼。
趙景在她對面坐下,打量了一眼那隻天青蛛。
“你把這些東西帶回來,到底想做甚麼?”
琉珠頭也不抬:“找點事情做。”
不過這也是趙景的前搖罷了,他還是有些正事要問的。
他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能與他人溝通的登幽,與娘娘相比如何?”
琉珠手上的動作一頓。
她沒有回頭,語氣平平:“不知道。”
趙景眉頭微動:“不是你說的,大部分登幽都要渡劫?”
琉珠這才偏過頭來,斜著眼看他,語氣裡透著不耐煩。
“沒打過我怎麼知道。”
她翻了個白眼。
“每個登幽大能的根基都不一樣,你讓我怎麼對比。況且渡過劫難的登幽更是鳳毛麟角,少之又少。”
趙景挑了挑眉。
“我這次外出遇見了。”
琉珠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她緩緩轉過身,臉上難得露出了認真的神色。
“真遇見了?”
趙景點了點頭:“算是運氣好。”
琉珠盯著他看了幾息,緩緩開口講道。
“沒有渡劫的登幽,只是放空自己對抗幽墟的迷茫罷了,並不是說真的沒了意識,只憑本能行事。”
她收回目光,繼續擺弄天青蛛,語氣變得漫不經心。
“而尋回自我的,則是不再受幽墟影響,就這麼簡單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不過你能遇見這等存在,不存在運氣一說。若他不想見你,你根本見不到他。”
趙景愣了一下。
渡劫和沒渡劫的區別,就這麼簡單?
不過轉念一想,一個是放空自我去對抗迷茫,一個是徹底掙脫了幽虛的影響。
聽起來輕描淡寫,但這一步之差,大概就是天淵之別。
墨驚鴻背後那位。
既然能主動與墨驚鴻溝通,甚至為他種下靈根,那必然是尋回了自我的存在。
“那這等存在,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嗎?”趙景接著問,這讓他十分好奇。
話一出口,他注意到琉珠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那張小臉上的漫不經心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凝重。
她轉過身來,緊緊盯著趙景,怎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?
趙景坦然地與她對視,眼神中只有單純的疑問。
他是真的好奇。
院中安靜了一小會。
琉珠緩緩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有一位。”
她的目光移向別處,落在院牆上爬著的一株枯藤上。
“那位憑藉混元至寶,往前走了一步。”
趙景心頭一動。
混元至寶。
一聽就很有東西,光是從琉珠的語氣和神態來看,這東西的分量絕不尋常。
今天的琉珠有問必答,這種機會可不多。
趙景趁熱打鐵,壓低聲音追問:“何為混元至寶?”
琉珠的臉轉過來,有些不耐煩。
“我怎麼知道!”
“我要知道,現在還能在這?”
趙景嘴角剛動了一下,琉珠又已經開口。
“怎麼沒完沒了的,你登得上去嗎,你就問問問問問問問!”
趙景連忙止住,自己也確實有些八卦了,高中數學成績都夠嗆,就在問造火箭需要多少步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