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聲第三響落下的時候,趙景的胸腔都在跟著震。
那聲音太沉了,不像是從遠處傳來,倒像是從地底翻湧上來的悶雷,一波一波地拍在身上。
街上的修士紛紛停下腳步。
有人抬頭望天,有人面面相覷。
第六聲。
翠長老和孫長老的身形已經凝住了。
兩人並肩站在隊伍最前方,齊齊望向落雲山脈的方向,那翻湧的雲層在鐘聲中被撕裂又合攏,反反覆覆,像一口巨鍋裡煮沸了的水。
第七聲。
鐘聲戛然而止。
餘韻在山間來回撞蕩,久久不散。
整個落雲外坊安靜了一瞬。
“七下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出來,聲音尖銳,帶著按捺不住的狂喜。
“七下!落雲宗要開山門了!!!”
這一嗓子好似一顆石子砸進了沸油鍋裡。
外坊炸了。
嗡地一聲,到處都是議論與驚呼。緊接著,數道遁光幾乎同時從人群中沖天而起,化作流光,朝著落雲山脈的方向疾射而去。
一道,兩道,五道,十道。
越來越多。
趙景沒有動。
他的目光仍然釘在晉陽身上。
落雲宗開山門,天助我也。
這個念頭幾乎是瞬間冒出來的,原本還在盤算著強行出手,可如今出了這等變故,誰還走得了?
晉陽的臉色果然變了。
趙景看得真切,那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站在隊伍中間,方才還算平靜的面龐上驟然浮起一抹難掩的慌亂。他下意識地朝翠長老的方向看了一眼,嘴唇翕動了兩下,卻沒有開口。
趙景心中瞭然。
這小子在怕。
怕兩位長老撇下他們,徑直入山去爭那機緣。若是如此,他晉陽便如失了殼的蚌肉,赤裸裸地暴露在外。
該怕。
靈妙宗的隊伍已經鬧哄哄的了,弟子們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,有人興奮,有人不安,有人望著天上那些遠去的遁光露出豔羨之色。
翠長老沒有回頭。
她與孫長老低聲交談了幾句,具體說了甚麼,隔得太遠聽不清。但從二人的神情來看,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了個措手不及。
不過大部分人都是有些定力的,外坊中留下的人遠比飛走的多。
那些有些道行的散修大都面色凝重,站在原地觀望。
落雲宗若真要開山門,豈會這般簡單?貿然衝過去,快這些許又有甚麼用。
果不其然。
那些衝在最前頭的遁光才飛出去不到十里,異變驟起。
一道光束從落雲山脈深處猛然射出。
無聲無息。
那光束呈青白之色,粗如水桶,從雲層翻湧的縫隙中筆直地刺穿而出,速度快得不可思議,徑直朝著落雲外坊的方向掃來。
而那些先行出發的遁光,首當其衝。
那道光束掃過之處,有一名修士躲閃不及,光束擦過他的左臂。
沒有血。沒有斷裂。
那條左臂連同半邊肩膀,就這麼憑空消失了。
像是被甚麼東西一口咬掉。
乾乾淨淨,傷口處平整得不像是受了創傷,而像是天生便少了那一塊。
慘叫聲幾乎同時響起。
不止一人。
趙景目力所及之處,至少有十來道遁光被那光束波及。
有人斷了腿,有人少了半截身子,有人整個人從腰部以上消失得無影無蹤,剩下兩條腿還保持著飛行的姿態,在空中滑了數丈,然後直挺挺地墜落下去。
外坊中一片譁然。
方才還躍躍欲試的修士們頓時像被潑了滾油一般,齊齊後退。
剛剛騰空準備出發的幾道遁光更是嚇得連滾帶爬地摔回地面。
那些僥倖躲過光束的修士也不敢再往前,紛紛四散逃竄。
光束沒有停。
它一路朝著落雲外坊延伸過來,最終落在了外坊前方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。
落點處沒有爆炸,沒有火焰。
那道青白色的光柱從雲層深處一直射到地面,嗡嗡地發出低沉的震顫聲。
起初,光柱的直徑不過三丈。
但很快便開始擴散。
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,緩慢地、不可阻擋地向四周蔓延開來。
外坊中所有人都朝那邊湧了過去。
不是衝上去,而是圍上去。
遠遠地圍著,保持著一段小心翼翼的距離。
方才那些被光束掃中之人的慘狀還歷歷在目,誰也不敢靠得太近。
趙景混在人群之中,目光在光柱與靈妙宗之間來回掃視。
靈妙宗的隊伍也移動了。
翠長老帶著眾弟子朝光柱方向走去,步伐不快,但方向很明確。
走不了了。
這種時候,誰也走不了。
落雲宗內到底在搞甚麼名堂?
趙景心頭疑惑,但面上不顯。
他跟在人群后面,不緊不慢地挪動腳步,始終與靈妙宗的隊伍保持著百步左右的距離。
光柱附近已經聚滿了修士。
三三兩兩,或站或蹲,有人閉目感應光柱中的氣息,有人低聲與同伴商議,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觀望著,等待變化。
“這是甚麼法術?”
“應該是禦敵的陣法。”
“不愧是上古宗門,這等法術,沒見過。”
“你沒瞧見方才那些人?被這光碰一下,肉都沒了!這哪是開山門,分明是殺人!”
議論聲此起彼伏,嘈雜得像個菜市場。
晉陽站在翠微身旁,面色灰白。
而翠長老與孫長老已經走到了光柱三十丈外的位置,停了下來。兩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不斷擴散的青白光柱上,神色凝重。
就在這時,落雲山脈中又有動靜。
數道遁光從山中飛出。
不是衝向光柱,而是朝著外坊的方向飛來。
一道,兩道,三道……
越來越多。
趙景粗略數了一下。
光是從這個方向飛出來的,就有數十道之多。
原來已經有這麼多人進到落雲山脈了。
這還只是他能看見的。那些離得更遠的、從其他方向撤出來的,只怕還有更多。
而更遠處,東南方向的天際線上,密密麻麻的光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多。
那是雲門坊方向。
趙景微微眯眼。
鐘聲七響,不知傳了多少裡開外。
雲門坊中那些一直觀望等待的修士,終於坐不住了。
這下當真是傾巢而出。
外坊中的修士本就已經多得擁擠不堪,如今雲門坊那邊又湧來這麼多,只怕這一片地界很快就要被踩平。
趙景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那些從落雲山脈中飛出的遁光。
那些修士落在人群之中,有的面帶驚懼,有的神色興奮,更多的則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慶幸模樣。
趙景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人群邊緣,一個矮小的身影從遁光中落下。
灰色道袍,身量不足五尺,落地之後左右張望了一眼,隨即便貓著腰鑽進了人堆裡。
趙景的眉頭一挑。
矮道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