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景嚥下那塊醬肉,端起靈酒淺飲一口。
左半邊身軀在血鶴之力的修復下已經重新長了回來。
但那一鞭的威力還是記在了心頭。
趙景放下酒碗,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肩。
那婦人出手極快,法力灌注之下,一條七尺長鞭暴漲至二十丈,裹著勁風橫掃過來。
他的血絲在接觸的剎那便被劈了個粉碎,連緩衝都做不到。
威力確實非凡。
但若是化了魔……
趙景眯了眯眼,將那一鞭的力道在腦中反覆掂量。
化魔之後,他的身體素質足自己也不知道具體加強了多少,那一鞭固然兇悍,卻未必能像方才那般輕易將他撕碎。
還有那中年男子的一掌。
孫長老追上他時,他已是半殘之軀,強弩之末。
那一掌落下來,他乾脆借勢引爆了一團血絲,將自己炸成漫天碎渣。
騙過了對方。
趙景夾起一塊豆腐,塞進嘴裡嚼了兩下。
化魔之後,他有信心與二劫修士周旋。
只是每次化魔,身高暴漲,渾身覆滿黑色鱗片,額上生出兩根龍角,雙瞳漆黑如墨。
那副模樣,怎麼看都不像是人。
不能留活口。
這是化魔最大的掣肘。
今日他之所以沒有動用化魔,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。
常態之下,他的戰力已經碾壓一劫大妖,對付晉陽綽綽有餘。
化魔之後暴虐之性上湧,很難把控分寸,他還要活捉晉陽審出些東西來。
只是沒料到,宗門弟子的保命手段當真層出不窮。
趙景回想起那道沖天遁光,眉頭微皺。
那符籙化作的遁光速度不慢,更要命的是堅韌異常,像個烏龜殼。
血絲的腐蝕與魔氣的衝擊,都未能讓那遁光動搖分毫。
若是當時直接化魔,提刀斬上一刀,興許能夠將那遁光劈開......
好在自己還有機會。
他將碗中靈酒飲盡,目光透過透過視窗,望向遠處的落雲山脈。
落雲外坊這幾日熱鬧了許多。
各路修士從四面八方湧來,街上的面孔一日比一日陌生。有獨行的散修,有三五成群的宗門弟子,也有些遮遮掩掩不願露面的傢伙。
龍蛇混雜。
趙景收回目光,抿了一口熱湯。
晉陽是見識過自己恢復能力的,必然能夠推斷出自己還未死。
就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將此事透露出去?
他方才吃了敗仗,被打得狼狽不堪,回去之後少不了一番訓斥與處罰。
可晉陽不是蠢人。
趁他還沒有開口之前,找到機會,將這個人徹底了斷。
縱使有二劫修士在一旁,也不是沒有機會!
......
接連數日,趙景都在靈妙宗駐地外蹲守。
每日換一處落腳點,換一身裝扮,換一副面孔。
晉陽沒有踏出駐地半步。
趙景也不急。
此時他已經徹底放下了回大運的心思,定要在這與他耗下去。
落雲外坊之中的修士越來越多。
原本冷清的街道如今日日喧嚷。酒樓客棧幾乎被塞滿,有些散修甚至在街角支起帳篷過夜。
更有不少人已經進了山。
趙景能感受到外坊之中的氣氛在一日日發生變化,不過有來有去,也有許多修士真的等不住了,直接離去了。
第四日清晨。
靈妙宗駐地內,傳來了陣陣聲響,是整理行裝、收拾器物時的忙碌。
沒多久。
靈妙宗駐地的院門從裡面開啟了。
陸陸續續有弟子走出來,各個整裝齊備,背囊法器俱全。
暗處趙景精神一振。
這就要走了?
他的目光從那些弟子的面孔上一一掃過,等了片刻。
然後他看見了晉陽。
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跨出院門,面色灰敗,精神萎靡。
道袍雖然換了一件新的,但走路時身子還在微微發僵,顯然身上的傷勢遠沒有痊癒。
趙景心下一安,嘴角輕輕提了一下。
走了也好。
在這落雲外坊之中,他根本無從下手。
可一旦上了路,隊伍拉長,行進途中總有疏忽大意的時候。
自己不信尋不到機會。
趙景靠在牆根,不緊不慢地看著靈妙宗的人在院門前集合。
駐地外。
晉陽輕輕吐了口氣。
這幾日他一直窩在房中,表面上是養傷,實則心中翻來覆去地盤算。
翠長老和孫長老終於捨得先返回宗門了。
也算是意料之中。他們帶了這麼多弟子出來,如今外坊之中修士越來越多,龍蛇混雜,誰也說不準會不會起甚麼衝突。
兩位長老心裡沒底,自然不敢再冒險讓弟子進山。
“師弟。”
翠微的聲音從身側傳來。
晉陽側過頭。
翠微走到他身旁,面色雖然還有些蒼白,但比前幾日好了許多。腹間的傷口被藥膏覆著,行走時動作稍有些小心,但精神已經恢復了大半。
她瞧見晉陽這副模樣,眉尖微蹙。
“他們根本都不知道那人的厲害,你何必還惦念不忘?”
話中帶著幾分不平。
那日正堂之上,翠長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那句“就你這等本事”,翠微至今想起來都替晉陽覺得冤枉。
那些同門哪裡見識過那個人族的可怕?一刀劈碎法寶,一身血絲腐蝕入骨,便是換了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上去,怕是連三個照面都撐不住。
晉陽看著翠微,臉上的灰敗之色收斂了幾分,擠出一抹笑意。
“只是出來久了,有些疲了。師姐不用擔心。”
翠微微微一笑。
自從共患難過一次之後,她能感受到晉陽對她的態度在慢慢改變。
不再像從前那般客氣疏遠,說話時偶爾會多接兩句,目光也不再刻意迴避。
這師弟,也不是那麼不開竅嘛。
靈妙宗的隊伍很快在院門前集合完畢。
翠長老站在最前方,目光從每一名弟子臉上掃過,清點人數。
片刻後,她開口了。
“想必大家也發現了,如今這落雲山脈已不是甚麼善地。此次歷練,暫時中止。”
聲音不高,語氣卻容不得半點商量。
下面的弟子沒人敢吱聲。
但趙景遠遠瞧著,能看到有幾個弟子臉上浮現出異樣的神色,不過更多都是鬆了一口氣。
這些弟子年紀不大,心氣正高,若不是前些日子親眼見到兩名二劫修士鬥法之後,也都是受了影響。
不過翠長老擺在那裡,沒人敢當面提出異議。
孫長老在翠長老講完之後上前一步,拂了拂袖。
“那麼我等便啟程......”
話音未落。
異變陡生。
落雲山脈的方向,原本靜止的雲層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,驟然翻湧起來。
層層疊疊的白雲宛如波濤,從山脈深處向外擴散,鋪天蓋地。
落雲外坊一時之間,光影交錯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。
趙景靠在牆根,抬頭望向北面的天際。
雲浪翻湧,遮天蔽日。
數十息後。
“鐺......”
一聲悠長的鐘鳴從山脈深處傳出,穿透雲層,震徹整個外坊。
“鐺......”
“鐺......”
鐘聲連綿不絕,一聲接著一聲,沉悶而悠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