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背道人的慘叫聲還在半空中迴盪,那三十七根白羽深深沒入他的泥丸宮,像是三十七根燒紅的鐵釘同時釘入了神魂深處。
他的面目扭曲到了極點,五官幾乎擠在一處,額頭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蠕動。
但他沒有倒。
趙景眉頭微皺。
這鐵背道人能扛住這等神魂重創,果然不是尋常角色。
半空中,鐵背道人的身軀猛然一震,隨即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。
原本就魁梧的體格在幾息之間又漲大了一圈,那副漆黑鱗甲被撐得咯吱作響,縫隙間透出暗紅色的光。
他的面板表面浮現出一道道古老的光芒,這看起來是激發自身的天賦神通。
鐵背道人仰天狂吼,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,粗糲低沉,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悶雷。
他雙手虛握,法力猛然一催。
一柄兵器從他掌心凝聚而出。
那是一柄鐧。
通體漆黑,稜面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錯金紋路,每一道紋路都在發光,散發出沉悶的土黃色光華。
鐧身足有五尺來長,粗如兒臂,光是懸在半空便能感受到那股沉墜之力。
鐵背道人雙手握鐧,周身立刻被一層厚重的土黃色金光籠罩。
那金光並非尋常護體法力,而是帶著一種極其沉重的壓迫感,彷彿他整個人揹負著一座萬丈巨嶽,而這座巨嶽的全部重量,都將隨著這一鐧傾瀉而出。
趙景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不對。
這一擊的餘波,足以將下方數百丈內的外坊建築夷為平地。
他沒有猶豫,一腳蹬碎腳下的石板,身形暴射而出,朝著坊外掠去。
他本就在坊市邊緣的偏僻角落,此時周圍已有不少與他想法相同的修士,各個拼了命地往外跑。
半空中,鐵背道人雙手舉鐧過頂。
那土黃色的金光在鐧身上急劇凝聚,開山錯金鐧的錯金紋路全部亮起,發出刺耳的嗡鳴。
他的雙眼已經徹底赤紅,理智被仇恨和痛苦燒得乾乾淨淨。
鐧落。
裹挾著泰山壓頂之勢,那柄開山錯金鐧狠狠朝著還在維持施法的蒼羽散人當頭砸去。
天地之間彷彿被這一擊抽空了所有聲響。
蒼羽散人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他催動風火青玉扇橫擋在身前,扇面上的火紋瘋狂流轉,青色罡風與赤紅真火同時湧出,化作一面風火屏障。
可那開山錯金鐧上附著的力量實在太過沉重。
鐧尖剛一觸及風火屏障,那面由罡風與真火交織而成的防禦便發出一聲脆響,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開來。
下方的外坊已經開始崩塌。
法力餘波如同實質化的颶風,從天穹傾瀉而下。
那些臨時搭建的木棚首當其衝,像紙糊的一樣被掀飛出去。地面上的石板一塊接一塊地炸裂,碎石橫飛。
有修士來不及跑遠,被餘波掀翻在地,口中噴出一口鮮血。
更多的修士在拼命施展各自的手段。
各色光華瞬間亮起。有人祭出護身法寶,有人催動法力結成屏障,還有人直接遁入地下,只求避過這一劫。
趙景已經掠出了百丈之外。
他回頭望去,只見那柄開山錯金鐧正在一寸一寸地碾碎蒼羽散人的風火屏障,土黃色的金光與青紅二色的光華絞纏在一起,整片天幕都被映照得明暗不定。
這一擊若是真的落實了,蒼羽散人怕是要重傷。
而外坊裡那些跑不掉的散修,只怕也要跟著陪葬。
趙景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。
“放肆。”
一聲冰冷的低喝,如同九天驚雷,在所有人的耳畔同時炸響。
趙景的腳步猛地一頓。
那聲音不大,甚至稱得上平淡,可其中蘊含的威壓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,瞬間壓在了每一個人的肩頭。
趙景感覺自己的神魂都被這一聲喝住了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了一下。
緊接著,一道青光從坊內深處的一座庭院中猛然竄出。
那青光來得太快了。
快到趙景只看見一道殘影。
青光如同一匹綠色的長練,刷過天際。
它沒有任何花哨的變化,就是簡簡單單的一道光,可這一道光所過之處,鐵背道人周身那層厚重的土黃色金光便如同薄冰遇沸水,瞬間崩碎。
開山錯金鐧上凝聚的萬鈞之力,在這道青光面前連半息都沒撐住。
趙景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道青光在天穹上劃了一個弧,將蒼羽散人和鐵背道人同時捲了進去。
前一息還兇威滔天的兩名二劫大妖,此刻如同兩隻被老鷹抓住的田鼠,身不由己地在青光之中旋轉起來。
鐵背道人的怒吼聲戛然而止。
蒼羽散人的風火青玉扇黯淡了光華。
兩人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。
趙景看得清楚,鐵背道人張了張嘴,似乎想要說甚麼,可那道青光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啪。
一聲脆響。
像是有人隨手甩出了兩樣不值錢的物件。
兩名二劫大妖的身影便朝著落雲山脈的方向飛射而去,越來越小,越來越遠,最終消失在了那片連綿的山影之中。
那道青光在天穹上停留了不到一息,便折返回了那座庭院,沒再發出任何聲響。
整個落雲外坊,死一般的寂靜。
天空中殘留的法力波動還在緩緩消散,土黃色與青紅色的光華碎片像是雪花一樣紛紛揚揚地飄落。
可沒有人敢動。
沒有人敢說話。
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喘氣。
趙景站在坊外的一處土坡上,目光落在那座庭院的方向。
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兩名二劫大妖,一個使了秘法,一個催動了神通,正處於戰力的巔峰狀態。
可在那道青光面前,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。
趙景想起了那日在萬寶樓外,瀟瀟子與那位樓主鬥法的場面。
那一戰同樣驚心動魄。
可眼前這一手……
趙景搖了搖頭。
他判斷不出來。
那日樓主與瀟瀟子的鬥法,雙方你來我往,各施手段。
可方才這一道青光,從出手到收手,前後不過兩三息的工夫,乾淨利落得不像是在對付兩名二劫大妖,倒像是在驅趕兩隻闖入院子的野貓。
這種程度的實力,他並沒有共感魔胎,根本判斷不了。
這落雲外坊裡,藏著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。
許久之後,外坊裡才漸漸有了動靜。
先是一兩聲壓低了嗓子的咳嗽,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,再然後是越來越多的議論聲。
“那是誰?”
“不知道……從哪座院子裡出來的。”
“那座院子我路過好幾回了,門都沒開過。”
“那院子門口的禁制,我連看都看不懂。”
趙景將這些議論聲過濾了一遍,沒有聽到甚麼有價值的資訊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外坊的東邊已經塌了一片,好幾間木棚被餘波掀得七零八落,碎木板和破布散了一地。有幾個散修正蹲在廢墟里翻找自己的東西,嘴裡罵罵咧咧的。
趙景繞過那片廢墟,回到了自己那間石屋。
石屋還在。
牆壁上多了幾道裂紋,屋頂塌掉的那個角又大了一些,但整體結構沒有垮。
看來自己得出手加固一下子。
這地方,水太深了。
他原本只是來找瀟瀟子和晉陽的,可這幾日下來,見識到的東西遠超預期。
二劫大妖當街鬥法,隱世強者隨手鎮壓。
......
落雲外坊,東北角。
翠微的母親,那宮裝婦人正站在廊下。
她將視線從天空中緩緩收回。
方才那場鬥法的餘韻還殘留在空氣中,淡淡的焦糊氣味混著草木的清苦,被晨風送進了院子裡。
宮裝婦人的目光落在身旁的翠微身上。
“你瞧瞧,此地臥虎藏龍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變得嚴厲了幾分。
“你若真做甚麼出格的事,我護不住你。”
翠微低下頭,看來已是十分老實了。
“我知道了,娘。”
聲音很輕,帶著幾分怯意。
宮裝婦人沒有再說甚麼,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兒一眼,轉身回了屋內。
翠微站在廊下,又愣了片刻,才轉身朝院外走去。
晨風拂過她的面頰,帶著山間特有的涼意。
她的腳步有些虛浮,這場突如其來的鬥法著實嚇到了她。
那兩名二劫大妖交手時釋放出的法力餘波,哪怕隔著這麼遠,也讓她的心口悶了好一陣。
更別提最後那道青光。
那種碾壓一切的威勢,讓她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一件事。
她已經不在宗門裡了。
在宗門之中,有長輩庇護,有門規約束,縱然她性子驕縱些,也沒人敢真的拿她怎樣。
可這裡不一樣。
外面的人不會給她娘面子。
外面的人,殺人不需要理由。
翠微深吸一口氣,將這些念頭壓下去,加快了腳步。
然而沒走出多遠,她的腳步忽然停住了。
一個身影正從院外的小徑上走來,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行去。
那是一名年輕男子。
身穿一襲月白色道袍,頭戴玉冠,束髮整齊,腰間掛著一枚青翠欲滴的葫蘆。
面如冠玉,眉目疏朗,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,不濃不淡,恰到好處,讓人看了便覺得如沐春風。
他的步伐不疾不徐,身姿挺拔,氣度從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