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女子的驚愕,趙景沒有動,只是靠在門框上,語氣淡漠。
“你是何人?我都不認識你,你怎知我不是我?”
這話說得不急不緩,卻帶著幾分壓迫。
花衣女子愣了一瞬,隨即像是回過神來。她抬起下巴,那股子驚慌消散得極快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。
“哼,不過是本小姐認錯人罷了。”
說完她便轉身就走,連個招呼都不打,看來只想離開這個尷尬場面。
趙景眯了眯眼。
她方才那句話裡透出的資訊量,遠比她自己意識到的要多得多。
“姑娘,留步。”
趙景的聲音不大,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。
花衣女子的腳步頓住了。她回過頭,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不耐煩。
“怎麼?想讓本小姐給你道歉?”
趙景笑了一下。
這笑容很淺,掛在嘴角,看著倒有幾分溫和。
“些許小事,哪用得著道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雙手負在身後,姿態隨意。
“只是姑娘方才的反應,分明是認得一個與我同名之人。趙某有些好奇,不知那位是何方人物?”
花衣女子的表情變了變。
她上下打量了趙景一眼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確認甚麼。
“那個傢伙確實與你同名。”
她冷笑了一聲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。
“只是個不識抬舉的傢伙罷了。本小姐此番來,便是尋他算賬的。”
沒想到啊,沒想到。
趙景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。
天虛寶地一事,牽扯太深。
那裡頭髮生的事情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這晉陽一日不除,便是禍患。
今日能碰上這位姑娘,當真是天道垂青。
趙景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,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。
“與我同名之人,竟這般罪大惡極?”
他搖了搖頭,嘆了口氣。
“我原本還想請姑娘幫忙引薦一番的。”
花衣女子明顯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。
她微微一怔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。
隨即她冷哼一聲,連話都懶得多說,直接轉身走了。
這回走得更乾脆,頭也不回。
趙景站在走廊裡,望著那道花衣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,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。
真是沒有禮貌啊。
他右手食指輕輕一彈。
一小截血絲從指尖析出,細如蛛絲,顏色暗紅近乎透明。血絲無聲無息地射向前方,轉眼便追上了那道下樓的身影。
血絲貼上了花衣女子的鞋底,像一根極細的藤蔓,牢牢地攀附其上。
趙景收回手,轉身回了房間。
門在身後合上,他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還算熱的菜。
凝種之後,血鶴之力的感應範圍足有十數里。這點距離,夠用了。
他一邊吃飯,一邊分出一縷心神感應著那截血絲的位置。
花衣女子下了樓,出了醉雲居的門,拐進了坊市的主街。
趙景嚼著菜,心中盤算。
青妙宗跑路之後,過了這麼多時間都沒見那邊的尋過來。
明顯是晉陽與姬紅葉都沒將事情透露出去,若是姬紅葉不在這人,只要自己事情做得隱秘,也引不起她的警覺。
飯菜吃完,酒也喝乾。趙景將碗筷推到一旁,閉目感應。
血絲傳回的資訊很清晰。花衣女子還在坊市裡頭,走走停停,時而進一家鋪子,時而在某個攤位前駐足。
她在逛坊市。
趙景睜開眼,心中微沉。
若是專程來尋那晉陽的,找不到人,理應立刻離開才對。可她卻在坊市裡閒逛,這說明尋人並非她此行的主要目的。
尋晉陽算賬,不過是順帶?
趙景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不急,她跑不掉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轉為昏黃,又從昏黃沉入暮色。
崖壁上的石燈次第亮起,淡青色的火光將整個坊市籠罩在一層幽冷的光暈之中。
趙景一直坐在房中,偶爾感應一下血絲的位置。
花衣女子在坊市裡轉了大半天,去了好幾家賣靈材的鋪子,還在一家兵器鋪裡待了小半個時辰。
直到傍晚時分,她終於有了動作。
血絲傳來的方位開始快速移動,朝著坊市外圍的方向。
趙景霍然起身。
他沒有走門,而是直接推開窗戶,身形一縱,落在了崖壁外側的一處突出岩石上。
山風灌入衣袖,獵獵作響。
趙景沿著崖壁的陰影處快速攀行而下,幾個起落便到了坊市外圍的石階底部。
血絲的感應越來越遠,花衣女子已經出了坊市。
趙景腳下血光一閃,九幽血河的河水湧出,託舉著他的身軀騰空而起。
血遁。
暗紅色的河水在夜色中並不顯眼,趙景刻意壓低了高度,貼著地面飛掠。他與花衣女子之間始終保持著七八里的距離,不遠不近。
花衣女子的速度不慢,腳踏一團淡金色的雲光,在夜空中劃出一道流線。
趙景遠遠綴著,心神沉穩。
追了不到半個時辰,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。
視線盡頭,一道巨大的黑色輪廓橫亙在天地之間。
山。
不,不是一座山。
是一整條山脈。
連綿不斷的峰巒從左至右鋪展開去,看不到盡頭。每一座山峰都高得離譜,峰頂直插雲霄,消失在濃厚的雲層之中。
趙景粗略估算了一下,這些山峰少說也有兩三千丈之高。
而在山腰的位置,大片大片的雲海翻湧流淌,將整條山脈攔腰截斷。遠遠望去,那些雲海就像是一匹鋪展開來的白色絲綢,將山脈的上半截與下半截隔成了兩個世界。
落雲山脈。
趙景收起血遁,落在一處高地上,望著那片壯闊的山脈,沉默了片刻。
怪不得叫這個名字。
雲從山頂落下,掛在山腰,這等奇景絕非天然形成。八劫大能的手筆,果然不同凡響。
他收回感慨,重新鎖定血絲的方位。
花衣女子已經停了下來,就在落雲山脈外圍的某處。
趙景朝那個方向望去,瞳孔微縮。
燈火。
在山脈腳下的一片緩坡上,密密麻麻的燈火連成一片,遠遠看去竟像是一座小鎮。
趙景皺了皺眉。
他來之前研究過這一帶的地圖,上頭並沒有標註此處有甚麼聚落。
這鎮子,多半是近兩個月才冒出來的。
落雲宗的迎客鍾一響,各路修士蜂擁而至。雲門坊裝不下的,便在山脈外圍自行紮營聚集,日子一長,竟也形成了規模。
趙景沒有急著過去。
他蹲在高地上,從金環中取出了幾樣東西。
一小罐膏脂,一塊銅鏡,幾片薄如蟬翼的皮膜。
這些都是他在方州時便備下的易容材料。
趙景對著銅鏡,將膏脂均勻地塗抹在臉上,再將皮膜貼上去,用指腹仔細按壓邊緣,使其與面板完全貼合。
眉骨墊高了些,鼻樑加寬了些,下頜的線條也變得粗獷了許多。
最後他又從金環裡取出一套半舊的灰布衣裳換上。
銅鏡中映出一張陌生的面孔。
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,面相普通,眉眼間帶著幾分風霜,看著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散修。
趙景端詳了片刻,滿意地收起銅鏡。
如今他的易容手藝越來越熟練了,比起當初嫁禍姬紅葉,不知強了多少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朝著那片燈火走去。
夜風從落雲山脈的方向吹來,帶著一股子冷冽的草木清香,其中還夾雜著隱隱約約的靈氣波動。
那是山脈深處傳出來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