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走越近,那鎮子的輪廓便越發清晰。
說是鎮子,其實更像是一片雜亂無章的營地。
有許多間像模像樣的木樓石屋,更多的卻是臨時搭建的棚子和帳篷,東一處西一處地散落在緩坡上,毫無章法可言。
有些棚子用的是獸皮,有些則是粗布,還有幾處乾脆就是用法力凝出的光罩,上面好似蒙了一層薄布,僅能勉強能看見盤坐修煉的身影。
地面上坑坑窪窪,不少地方還殘留著打鬥的痕跡。碎裂的石板,焦黑的泥土,倒塌了一半的土牆。
趙景掃了一眼,心中瞭然。
這麼多修士聚在一處,又沒有坊市的規矩約束,不打起來才怪。
緩坡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,灰白色的碑面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,年深日久,邊角已經磨損了不少。碑上刻著四個大字。
落雲外坊。
字跡古樸蒼勁,筆鋒間隱隱透著一股沉厚。
趙景在碑前停了一步,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。
外坊。
既然叫外坊,那便是落雲宗當年專門設在山門之外的地方。
用來接待外客,或是供宗門弟子採買交易。
如今宗門已經沉寂了六千年,這外坊自然也早就荒廢了。
只是地基還在,殘垣還在,那些修士便順勢在此紮了營。
正想著,頭頂忽然傳來一陣破空聲。
三道遁光從夜空中落下,化作三名修士,穩穩當當地落在石碑旁。
為首的是個青年,面上帶著幾分興奮。
他一落地便四下張望,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怎麼才離去幾天,竟來了這麼多人!”
他身後一名同伴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如今這訊息傳得越來越廣,少不得四面八方的道友都來碰碰運氣。畢竟此地乃是當初落雲宗的入山之地。”
“入山之地?”青年眼睛一亮。
“可不是。”那同伴壓低了聲音,朝落雲山脈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落雲宗內響起鐘聲,保不齊真會像以前一樣,在此地開啟山門迎客。”
“況且此地離整個山脈也近,一旦有甚麼異常也能第一時間發現,以免誤了時機。”
第三人接了一句,語氣沉穩些,像是三人中最老練的那個。
趙景站在一旁,將這幾句話聽了個清楚。
原來如此。
怪不得都要聚集在此地,而非雲門坊。
他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那連綿的山脈輪廓。
雲海翻湧,將峰巒攔腰截斷,夜色之中只能看見最高處幾座峰尖的模糊剪影。
若落雲宗當真要開山門,此處便是第一道關口。
趙景收回目光,邁步走進了鎮子。
一進去便察覺到了不對。
整個鎮子雖然看著雜亂,可細看之下,卻是涇渭分明。
東邊一片區域,十幾間木屋圍成一個院落,門口站著兩名身著統一灰袍的修士,腰間都掛著同樣的令牌。
顯然都是某個宗門的。
西邊則是另一片營帳,帳篷上插著黑色的旗幡,旗面上繡著一隻張牙舞爪的蟾蜍。
再往裡走,又是一處用石牆圍起來的區域,牆頭上布著淡淡的禁制光芒。
一個一個勢力,各佔一方,互不相犯。
趙景走在其間,像是穿行於無數條看不見的邊界線之上。
沒有太多閒逛之人。
偶爾有幾個散修模樣的修士匆匆走過,也都是低著頭,腳步很快,不與旁人對視。
氣氛比雲門坊壓抑得多。
趙景心中暗忖,這地方沒有坊市的規矩,全靠各方勢力自行約束。
他沿著鎮子的主路往裡走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。
忽然,一股酒菜的香氣飄了過來。
趙景循著味道望去,竟在兩片勢力營地的夾縫之間,看見了一座小酒樓。
兩層的木樓,門面不大,掛著一塊歪歪斜斜的招牌,上頭寫著“醉仙來”三個字。
墨跡潦草,像是隨手塗上去的。
樓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隱約能看見不少人影。
趙景嘴角微動。
果然做生意的人當真是商機敏銳。
這等龍蛇混雜之地,居然也有人敢臨時開個酒樓。
他走近了幾步,透過半敞的門扉往裡瞧了一眼。
裡頭坐了不少人,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各桌,有的低聲交談,有的獨自飲酒。氣氛倒還算平和,大約是酒樓掌櫃有些手段,能鎮得住場面。
趙景沒有急著進去。
他站在門外,神識悄然散開,仔細感應著鎮子裡每一道血氣。
妖修的血氣紛繁複雜,濃的淡的,強的弱的,交織在一起,像是一鍋煮沸的渾湯。
不過更多的是那些禁制之內,完全感應不到的。
趙景心中暗歎一口氣,恐怕不好找。
趙景收回感應,心中並不意外。
不過話說回來,這裡離落雲山脈這麼近,矮道人大機率也在這兒活動過。
趙景想到此處,心中不免有些懊惱。
若是早幾日得知會有這麼個地方,也不用在那雲門坊內乾等這麼些天了。
他正打算邁步進酒樓,先坐下來歇歇腳,順便打聽打聽訊息。
然而就在這時,他眉頭忽然一皺。
血絲。
貼在花衣女子鞋底的那截血絲,感應斷了。
趙景腳步一頓,心神沉入體內,仔細感應了一遍。
甚麼都沒有。
那截血絲就像是被甚麼東西一瞬間抹去了,連一絲殘餘的波動都不剩。
趙景面色不變,心中卻迅速轉動。
如今驟然斷了,只有一種可能。
她身邊有高人。
趙景垂下眼簾,將這個資訊默默記下。
不過倒也無妨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灰布衣裳,又摸了摸臉上的皮膜。易容完好,氣息也用摘息寶錄調整過了,與方才在醉雲居時判若兩人。
就算那花衣女子站在面前,也認不出他來。
如今知道了這個地方,若是晉陽在這附近,怎麼也能等得到。
趙景定了定心神,邁步走進了醉仙來。
酒樓裡頭比外面看著要寬敞些,一樓擺了十來張桌子,靠牆的位置還有幾個隔間,用竹簾隔開。
趙景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壺酒,兩碟小菜。
跑堂的是個瘦高個兒,化形化得不太利索,耳朵尖上還殘留著一撮灰毛。他手腳倒是麻利,不多時便將酒菜端了上來。
趙景倒了一杯酒,慢慢喝著,耳朵卻豎了起來。
酒樓裡的談話聲此起彼伏,大多是關於落雲宗的。
“……聽說那鐘聲響過之後,山脈外圍的禁制鬆動了不少,前幾日有人摸進了外山,帶出來一株三千年的血靈芝……”
“三千年?當真?”
“千真萬確,就在東邊那個蟾蜍旗的營地裡,那幫傢伙為了這株靈芝差點跟人動手……”
趙景端著酒杯,不動聲色地聽著。
又有人壓低聲音道:“你們可知道,前日有一隊修士試著往山脈深處走,結果碰上了落雲宗的護山大陣……”
“怎樣了?”
“七個進去,三個沒回來。回來的那四個,兩個重傷,還有一個嚇得魂都沒了,到現在還在發抖。”
桌上一陣沉默。
趙景抿了一口酒,心中暗道,八劫大能佈下的陣法,豈是這些人能闖的。
整個落雲外坊,粗略估算,聚集了不下千人。
其中有七八個較大的勢力,各自佔據了一片區域。剩下的散修則見縫插針,在各勢力的間隙中尋了落腳之處。
......
與此同時,落雲外坊東南方向的一片區域內。
十來間簡易木屋圍成一個大院子,院門口站著兩名女修,身著淡紫色的衣裙,腰間各懸一柄短劍,面容冷肅。
院子裡頭,最大的那間木屋中,燭火搖曳。
一名宮裝婦人端坐在桌案之後。
她約莫四十來歲的模樣,面容保養得極好,肌膚白皙細膩,眉目間自有一股威嚴之氣。
髮髻高挽,斜插一支碧玉簪,衣裳是深紫色的宮裝,領口與袖口繡著銀色的紋路。
此刻她的臉上沒有半分溫和,一雙鳳目冷冷地盯著面前站著的花衣女子。
“我讓你莫要亂跑,莫要亂跑!”
宮裝婦人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子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威壓。
“被人下了手段你都不知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