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景皺了皺眉。
小二見他面色有變,像是想到甚麼一樣,又補了一句。
“對了客官,那矮道人在坊內活動這些天,可沒少打聽落雲山脈裡頭的事兒。”
小二壓低嗓門,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。
“依小的看,他八成是打算進山。”
“進山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小二朝窗外努了努嘴,“這落雲山脈雖說因為落雲宗的大陣變得兇險異常,可外山沒有那麼兇險,如今六千年過去了,裡頭的靈藥靈材早就長成了。那些個千年份的寶藥,隨便得一株,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。”
他說到此處,眼中也泛起幾分豔羨。
“所以每年都有不怕死的往裡頭闖,十個進去三五個沒回來,可架不住有些個回來的,當真是賺得盆滿缽滿。”
趙景沒有接話,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。
瀟瀟子那傢伙的天賦神通便是尋寶,落雲山脈裡頭若真有好東西,以他那鼻子,不鑽進去才怪。
這時候隔壁桌已經有人在催了,一個粗嗓門嚷嚷著要酒。
小二回頭瞥了一眼,卻沒動,依舊站在趙景桌旁,一副等候吩咐的模樣。
趙景看在眼裡,心中倒是對這小二多了幾分好感。
“沒甚麼要問的了,你忙去吧。”
趙景從懷中又摸出幾張坊鈔擱在桌上。
小二連忙擺手,臉上堆著笑,卻還是飛快地將坊鈔收了。
“客官您慢用,有事再喚小的。”
話音落下,小二便懷著一臉歉意朝那催酒的桌子小跑過去,嘴裡連聲賠著不是。
趙景獨自坐了片刻,將剩下的酒菜慢慢吃完。
菜色不錯,酒也夠醇,畢竟也是修士的營生,比方州城裡那些個酒肆的水酒強上許多。
他擱下筷子,起身走出醉雲居。
坊市裡依舊人頭攢動,各色修士來來往往。
趙景沿著主街緩步走了一圈,又拐進幾條偏僻的小巷,將整個雲門坊大致逛了個遍。
他走得不快,神識卻一直散開著,仔細感應著周遭每一道血氣。
妖修的血氣各有不同,有的渾厚如山,有的陰寒似水,有的躁烈如火。
但沒有一道是瀟瀟子的。
矮道人的血氣氣息,趙景熟悉的很。
整個坊市轉了一圈,一無所獲。
趙景站在坊市邊緣的一處懸空棧道上,望著遠處落雲山脈方向,完全看不清,暗自思忖。
難道真要進那落雲山脈去尋他?
這念頭剛一冒出來,便被他掐滅了。
落雲宗的護山大陣至今仍在運轉,那可是八劫大能佈下的陣法。
自己闖進去,跟送死沒甚麼區別。
況且落雲山脈綿延不知幾萬裡,就算進去了,他也沒有甚麼追蹤瀟瀟子的手段。
想在茫茫山脈中找到他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還是別作死了。
趙景收回目光,轉身朝醉雲居走回去。
不如就在這坊市內等著,若落雲宗當真有甚麼異動,訊息必然會先傳到雲門坊來。
屆時他跟著大部隊過去,興許能碰上瀟瀟子。
那傢伙嗜寶如命,這等熱鬧他絕不會缺席。
回到醉雲居,趙景找到掌櫃,開了一間普通的客房。
房間在二樓靠裡的位置,不大,一張木床,一張方桌,一把椅子,窗戶朝著崖壁,倒是比臨淵那面安靜許多。
安頓下來之後,趙景又將那小二喚來,囑咐了一句。
“若是見著那矮道人回來,便與他說一聲,晉陽在尋他。”
小二一愣,隨即連連點頭。
“客官放心,小的記下了。晉陽,晉陽……”
他嘴裡唸叨了兩遍,拍著胸脯保證不會忘。
趙景點了點頭,關上房門。
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崖壁上那些石燈亮起淡青色的光,將整個坊市映得幽幽的。
趙景盤膝坐在床上,閉目凝神,將心緒沉入體內。
既然要等,便不能白等。
他引動魔胎之中的靈氣,沿著那條摸索出來的路線緩緩運轉,《虛君登階法》自行執行的同時,他自己則將注意力放在了《劫骨經》上。
脊骨大龍之上,魔氣與血絲交織纏繞,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每一節脊椎之上。
那些紋路已經極為緻密,隱隱透出一種溫潤的玉色光澤。
趙景內視之下,心中微動。
快了。
這玉色已經蔓延到了脊骨大龍的九成以上,再有些時日,便會徹底滿溢。
屆時便是瓶頸。
他需要集中體內烘爐的所有火力,助脊骨大龍率先突破桎梏,一旦大龍功成,便算是踏入了武道五境——金身境。
趙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睜開眼。
修行之事急不得,他繼續閉目運功。
就這樣,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趙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房中修煉劫骨經,只在閒暇時出去轉悠一圈。
每次出去,他都會在坊市裡走上一遍,感應一番周遭的血氣,再去醉雲居坐坐,問問那小二有沒有矮道人的訊息。
答案每次都一樣。
沒有。
第三天,沒有。
第五天,還是沒有。
到了第七天,趙景從外面回來,臉上已經帶了幾分不耐。
七天了,瀟瀟子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這坊市裡的人倒是越來越多,每天都有新面孔湧進來,石階上已經擠得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。可偏偏他要找的那個人,就是不出現。
趙景心中已經開始盤算,要不要去附近另一個坊市看看。
萬寶樓那封信上說瀟瀟子在落雲山脈一帶露過面,可並沒有說他一定在雲門坊。
興許那矮道人早就換了地方。
他回到醉雲居,此時裡面已經坐滿了顧客,趙景在櫃檯前停了一步。
“差人待會給我送些飯菜上去。”
掌櫃應了一聲,朝後廚喊了句甚麼。
趙景上了樓,回到房中,將門帶上。
他沒有立刻坐下修煉,而是走到窗前,推開窗扇。
崖壁上的青苔在夜風中微微搖晃,石燈的光映在上面,泛著一層溼漉漉的暗綠。
空氣裡帶著山石特有的冷硬氣息。
趙景站了片刻,轉身在方桌旁坐下。
他閉上眼,內視體內。
脊骨大龍上的玉色光澤又濃郁了幾分,幾乎要將最後那一成空隙填滿。
快到瓶頸了。
趙景睜開眼,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
他在猶豫。
要不要先回方州突破?
此次劫骨經的修行時間實在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原本以為,以悟道經的輔助加上自己的根骨資質,突破五境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可實際修煉下來才發現,遠沒有那麼簡單。
問題恰恰出在他的體魄上。
九死蠶命書修到第三變之後,他的身體強度已經碾壓一劫妖魔,直逼二劫。
這等體魄放在尋常武者身上,是求都求不來的根基。
可放在劫骨經的修行上,卻成了一道天塹。
體魄越強,想要完成質變突破極限,所需的功夫便越深。
換作尋常武者遇到他這個情況,恐怕終其一生都未必能夠突破。
好在自己除了努力與汗水之外,還有外掛。
趙景收回心神,又想到另一件事。
一旦突破到五境金身境,體魄必然再上一層。
可這體魄的提升,算不算基礎提升?
化魔之後,能不能在這個基礎上再強化一截?
若是能疊加……
趙景摸了摸下巴,眼中閃過一絲期待。
那畫面想想就讓人心癢。
正在他琢磨之際,一陣飯菜的香氣從門外飄了進來。
敲門聲響了三下,不輕不重。
趙景開口應了一聲。
門被推開,那小二端著托盤走進來,手腳麻利地將幾碟菜和一壺酒擺在桌上。
“客官您慢用。”
小二笑了笑,退了出去,順手將門帶上。
趙景拿起筷子,夾了一口菜,繼續想著方才的事。
只是不過數十息時間。
砰砰砰。
又一陣敲門聲傳來。
這回的力道比方才重了不少,急促而粗魯,像是恨不得把門板拍穿。
趙景手中的筷子頓住。
這聲音,絕不是那酒樓小二。
他放下筷子,凝神感應了一瞬。
趙景眉頭微皺。
不認識的妖修。
趙景起身,走到門前,直接拉開了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女子。
她穿著一身數色拼接的衣裳,素雅與豔麗同在的配色,袖口和領口繡著繁複的花紋,看著像是哪個坊市裡最時興的款式。
身量不高,比趙景矮了大半個頭,身形纖細,腰肢盈盈一握。
一張鵝蛋臉,膚色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生得極為精緻,尤其是那雙眼睛,瞳仁是一種罕見的琥珀色。
她正一臉得意地望過來,嘴角翹著,像是逮住了甚麼獵物。
“你要躲到甚麼……”話說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她看清門內站著的人時,那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琥珀色的眼睛猛地一縮。
“你不是晉陽!”
她有些驚愕,臉上的得意轉瞬化作錯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