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數個念頭在周錦衣的腦海中翻騰,猶如亂麻一般。
是巧合,還是早已佈下的天羅地網?祝靈桓他們也在附近嗎?
他強行壓下心頭的巨浪,讓自己蒼白的臉上不流露出半分破綻。
赤九煉就那般靜靜地站著。
其實,當週錦衣一路向北,而沒有選擇折返人仙閣之時,赤九煉便已然猜到了他的去向。
只因當初救下那重傷垂危的林素雪時,赤九煉並未如旁人一般只看到她身上的傳承,反而因著周錦衣的關係,與她有過數次長談。
那女子所言的宗門,所描述的遠方天地,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印記。
也正因如此,當祝靈桓等人執著於追蹤時,他才會故作姿態,十分不捨的拿出那枚令牌,將所有人的注意都引到那推演之術上。
祝靈桓只是稍稍表露了些許想要掌控令牌的意向,他便順水推舟,將它交了出去。
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脫身,早兩日前便已抵達了這凌虛渡。
他並不確定周錦衣是否已經離去,但他願意在此地等上一等。
好在,終究是讓他等到了。
望著眼前這個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周錦衣,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,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堅毅與深藏的疲憊。
赤九煉輕輕嘆了口氣,開口問道:“可有甚麼要交待的?”
他沒有問他為何不回人仙閣,也沒有質問他為何不信任自己。
因為他心中清楚,以周錦衣如今的處境,若是當真回了人仙閣,在閣主不在的情況下,那下場,未必會比落在大運通幽司手中好上多少。
閣中那些早已被慾望扭曲了心智的貪婪之輩,會像聞到血腥的餓狼一般,將他撕扯得屍骨無存。
赤九煉這句詢問,完全出乎了周錦衣的預料。
他原本緊繃的心神,有了一絲鬆動。
他看著赤九煉,那張落寞的臉上,神色卻變得無比堅決。
“九哥,人仙閣成不了事情,由我來成。”
這句答非所問的話語,已然表明了他的心跡。
赤九煉聞言,沒有半分意外。
周錦衣的武學天資之高,恐怕人仙閣千年內都沒有與之比肩的存在。
若是林素雪所言皆是真的,他此番遠去,或許當真能闖出一片全新的天地。
只是這一別,山高水遠,修行無歲月,而通幽之法相較於修士,終究是壽元短暫。
此生,或許再無相見之日了。
咚!咚!咚!
遠處那艘巨大的飛舟之上,傳來了沉悶而悠遠的鐘鳴之聲,催促著即將遠行的旅客。
僅僅是一問一答,赤九煉便覺得已無需再多言。
他邁步上前,從袖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咫尺玉,不由分說地塞進了周錦衣的手中。
“保重!”
他的聲音很輕,幾乎要被渡口的風聲吹散。
周錦衣握住那枚尚帶著體溫的咫尺玉,神念一掃,裡面靜靜地躺著上百枚靈石,在化外之地,這已是一筆不小的資財。
他沒有推辭,只是用力握了握,鄭重地點了點頭,轉身便朝著那登船的舷梯走去。
他的步伐依舊沉穩,背脊挺得筆直,沒有再回頭看一眼。
很快,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那巨大的飛舟入口處。
赤九煉站在原地,抬頭仰望著那座如同山巒般的巨物。
片刻之後,飛舟周身篆刻的無數符文逐一亮起,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。
龐大的船身緩緩脫離懸崖,無聲無息地向著高空升去。
他目送著飛舟穿過雲層,直至化作天邊的一個黑點,徹底消失不見。
放走周錦衣,他並不後悔。
林素雪曾言,她們宗門的傳承,非天資驚才絕豔之輩不可修行。
人仙閣中那些庸碌之才,即便得了功法,也不過是明珠暗投,平白浪費。
況且,開啟傳承的關鍵之法“破天針”,周錦衣也並不會。
即便閣中那些老傢伙們,願意放周錦衣前往那更為廣闊的中洲,周錦衣在那邊也只會處境尷尬,淪為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,反而會有被那宗門發現的危險。
倒不如,就這般讓他乾乾淨淨地離去。
南荒人族的崛起之功,未必,就一定要落在人仙閣的頭上。
……
血色的光華在低空劃過一道長虹,趙景的身影在山林之上疾速飛遁。
前方百里不到,便是那地圖上標註的凌虛渡。
他心中正在盤算,待到逛完了這座渡口,接下來該往何處去。
是繼續向北,還是折返向其他坊市,搜尋六境武學的蹤跡。
就在此時,他懷中那枚尋氣牽機鈴,毫無徵兆地劇烈震顫起來。
趙景身形一頓,立刻將鈴鐺取了出來。
只見那枚古樸的銅鈴在他手中瘋狂地震動,發出的不是聲響,而是一種愈發急促的頻率,彷彿在向他示警!
趙景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萬萬沒有想到,自己竟然真的在這荒郊野外,堵住了周錦衣!
是自己立刻追上去,憑著如今的手段將其強行拿下,還是立刻捏碎這枚鈴鐺,將那位不知在何處的特使謝孤城喚來?
不過以自己如今的實力,周錦衣縱使全盛狀態,他也全然不懼。
就在趙景念頭急轉,尚未做出決斷的剎那。
一片廣袤的陰影,陡然從天而降,將他連同周遭的山林盡數籠罩。
趙景心中一凜,霍然抬頭。
只見極高的雲層之上,一艘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龐然巨物,正破開雲海,朝著他所在的方向呼嘯而來。
那艘飛舟,宛如一座移動的空中城郭,巍峨而壯觀。
趙景看著手中震動到幾乎發燙的銅鈴,再看看那艘正從頭頂上方飛速掠過的巨舟,一個念頭讓他渾身一震。
龐大的飛舟撕開氣流,發出沉悶的轟鳴,很快便消失在了遠方的天際。
也就在飛舟遠去的不一會,他手中的尋氣牽機鈴,那股急促的震顫,也隨之緩緩平息,最終徹底沒了動靜。
趙景停在半空,怔怔地望著飛舟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。
“沒想到,竟然是這麼個遇見法?”
趙景可沒想到自己要去堵這飛舟。
不過,此事倒也不算全是壞事,最起碼,人仙閣那群人,同樣沒能拿到周錦衣身上的傳承。
趙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銅鈴,隨手將其收回懷中。
他略微思索了一番,還是決定將周錦衣的去向,回到大運之後,再告知李雲。
後續如何追查,便是司主他們需要頭疼的事情。
若是此刻真將那謝孤城招來,恐怕又是一番沒必要的口舌。
趙景可不想過多捲入此事,那周錦衣的傳承如何能與《虛君登階法》相比?
他重新抬起頭,望向遠處那座已經能看到輪廓的巨大渡口。
來都來了,怎麼也得進去瞧瞧。
順便,打聽一下,方才那艘飛舟,究竟是開往何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