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虛渡,乃是於萬仞絕壁之上,以大法力開闢出的一方巨巖。
放眼望去,修士往來如織,各式奇珍異獸隨處可見,喧鬧之聲混雜著法力波動,直衝雲霄。
一座高聳的閣樓之內,臨窗的位置,周錦衣靜靜佇立。
他身著一襲的青色長衫,身形依舊挺拔,面容溫潤如玉,只是那雙眸子深處,卻藏著一片化不開的冰冷。
他俯瞰著下方那座龐大無比的渡口,看著妖魔修士來來往往的熱鬧景象,面上尋不出半點波瀾。
他身上的外傷,在一位故友的靈藥相助之下,已然好了個七七八八,至少從表面上,再也看不出當初那般狼狽的模樣。只是那氣息,終究還是弱了三分,不復全盛之時的圓融無礙。
咚,咚,咚。
一陣沉穩的敲門聲響起。
周錦衣並未回頭,只是淡淡地開口。
“請。”
房門被緩緩推開,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一個身形魁梧如鐵塔的壯漢,邁步走了進來。
壯漢進屋之後,也不多言,只是悶聲悶氣地開口道:“渡牌買到了。”
他聲音雄渾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
周錦衣緩緩轉過身,看向來人。
他沒有立刻去接那枚渡牌,而是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衫,對著眼前的壯漢,深深地行了一個長揖及地的大禮。
那壯漢見狀,本就有些陰鬱的臉上,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。
他沒有伸手去扶,也沒有側身避開,只是沉默地承受了這一禮。
周錦衣直起身子,這才從壯漢粗糙的大手中,接過了那枚溫潤的玉質渡牌。
他將渡牌握在掌心,緩緩開口,聲音誠懇:“熊兄,此番相助,錦衣銘記於心,永不敢忘。”
被稱作熊兄的壯漢,胡亂地擺了擺手,避開了他的視線,望向窗外那艘巨大的飛舟。
“莫說這些客套話。當初若非你出手,我早已化作一抔黃土,如今不過是了結一樁因果罷了。”
周錦衣卻是輕輕搖頭,他看著對方那略顯落寞的側影,真摯地說道:“你我相識多年,早已是兄弟之交,何來因果一說。今日你更是救我於水火之中,此份恩情,我豈敢相忘。”
壯漢的情緒愈發低落,他沉默了片刻,才重新開口,話語中帶著幾分囑咐的意味。
“我雖不知你為何會遭此大難,但想來必有你的緣由。常言道否極泰來,此去山高水遠,不知何時才能再會,願周兄你……能夠成事。”
他本想說一句“一路平安”,但話到嘴邊,卻又覺得太過尋常,配不上對方胸中的抱負,便改成了“能夠成事”四字。
周錦衣聽著這番話,心中也是感慨萬千。
他強行擠出一絲笑容,讓自己的神態看起來不那麼沉重。
“必有再見之日。屆時,我當帶著那仙漿瓊液,與熊兄痛飲一番,品一品那神仙佳釀的滋味。”
看著周錦衣模樣,壯漢知道,這點磨難還不足以將他擊垮。
他心中稍慰,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,也終於露出了一絲爽朗的笑意。
“好!我等著!保重!”
周錦衣亦是沉聲回應:“保重!”
話音落下,那壯漢便再不多留,大步轉身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,連一眼都未曾再向回看,那背影決絕而又落寞。
房門重新關上,室內又恢復了寂靜。
周錦衣臉上的那一絲笑容也隨之斂去,心中湧起一陣悵然。
此番能夠逃出生天,全靠這位熊兄。
當日他連夜奔逃,狼狽不堪地來到他的洞府門前之時,這位故友沒有任何推脫與遲疑,傾盡所有,不僅幫他處理了林素雪的後事,更是答應護送他來到這凌虛渡。
如今這般離去,走得如此果決,不過是因為他已然身無分文,不願讓自己瞧見他最後的窘迫罷了。
為了買下這枚價值不菲的渡牌,熊兄怕是連壓箱底的法寶都變賣了。
周錦衣緩緩攤開手掌,看著那枚渡牌。
此物入手微涼,上面刻畫著繁複的陣紋,隱隱有流光運轉。
他摩挲著渡牌,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法力。
自己……可不是隻想離開此處這麼簡單。
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布袋,開啟一看,裡面只剩下寥寥幾枚靈石,散發著微弱的光芒。
這是熊兄能給予他的所有了。
周錦衣將那布袋緊緊握在手中,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起青白。
片刻之後,他將渡牌與布袋都收入懷中,再不遲疑,轉身下樓而去。
此去路途遙遠,那飛舟之上,雖有供給,卻也價格高昂。
自己雖然踏上了修行路,但是也還未辟穀,須得先行採買些吃食,以備不時之需。
這艘渡船,將於兩個時辰之後啟航,時間還算充裕。
一個多時辰之後,周錦衣的身影出現在了通往渡口的寬闊石道上。
他肩上扛著一個碩大的行囊,裡面裝滿了乾糧與水囊,腳步沉穩,朝著那懸崖渡口一步步走去。
這身裝扮看起來像是一個行商一般,與周圍輕裝上陣的人格格不入。
而周錦衣身上,還有兩枚存有吃食與飲水的咫尺玉。
此時,在那懸崖邊緣,一艘長達百丈的巨大飛舟,正靜靜地停泊著。
船身由不知名的黑色巨木打造,上面篆刻著無數玄奧的符文,在日光的映照下,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。
甲板之上,亭臺樓閣,錯落有致,宛如一座移動的城池。
這艘飛舟的目的地,是七十萬裡之外的另一處大型渡口,“雲海天關”。
而周錦衣,也將在那裡,登上真正能夠橫渡南荒,去往更廣闊天地的渡界飛舟。
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將心中殘餘的雜念盡數排出。
腳步,也隨之加快了幾分。
此處距離大運王朝已有近十萬裡之遙,茫茫南荒,地廣人稀,他們又如何能尋得到自己?
等到了雲海天關,便是天高任鳥飛,海闊憑魚躍了。
“錦衣。”
就在他心中剛剛升起一絲安穩之念的剎那,一個熟悉的聲音,從身側輕輕傳來。
那聲音不大,卻也讓周錦衣一時之間,心神失守。
周錦衣的腳步,猛然一滯。
他肩上的行囊,險些滑落。
他緩緩地,一寸一寸地,轉過身去。
只見那名身穿書生長衫,面容白淨的男子,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,臉上帶著一抹有些苦澀的微笑。
赤九煉。
他竟然不知道甚麼時候,出現在了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