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。
方州通幽司。
顧明身著一襲素袍,負手站在一張巨大的方州輿圖前。
柳乾井坐在側面的太師椅上,端著一隻茶盞,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。
方州境內所有的通幽皆已齊聚於此。
大堂內鴉雀無聲。
顧明抬起手,食指在輿圖上重重劃過。
他的語調平和。
“各位,今日起,全力搜尋周錦衣下落。以府城為中心,向西北輻射。”
他點著輿圖上的紅圈,將眾人一一分配到不同的搜尋路線上。
堂內眾人皆是點頭領命。
孫秋堂卻忽然站起身來。
他抱起雙拳,眉頭緊皺。
“司主!東邊白鹿城還有一樁兇徒噬人的妖禍未平。屬下本打算今日便啟程……”
顧明轉過身,深邃的目光平淡地掃了過去。
“白鹿城地接化外之地。你耽擱這些時日,那妖魔早已遁走。如今過去,也不過是撲個空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極其凝重。
“大局為重。尋周錦衣為先。”
孫秋堂張了張嘴,似乎還想爭辯兩句。
但他看清了顧明平靜的目光,最終閉緊嘴巴,悶聲坐回了椅子上。
趙景坐在陰影處,側頭瞥了孫秋堂一眼。
在座的通幽皆非愚鈍之輩。
顧明話裡的弦外之音再明顯不過。
各地的妖禍暫且壓下。
就算底下的百姓死了再多,此刻也必須給搜捕周錦衣這件天字第一號的大事讓路。
大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僵硬。
譚紫狗坐在對面。
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巨大的疙瘩,滿腹狐疑。
十分不合理。
抓捕一個通幽金令,縱然他犯了彌天大罪,也不至於讓整個方州甚至周邊各州的通幽司與軍隊全部停擺。
這等翻江倒海的陣仗,背後絕對有著他們不知曉的巨大隱情。
顧明的目光緩緩移動,最終落在趙景身上。
“趙金令,你通幽法門神異,可御空飛遁。機動最為迅捷。”
顧明指著輿圖邊緣最外側的地帶。
“最西邊的黑巖邊境,便交由你前去坐鎮。扼守要道。”
趙景微微點頭。
整個方州境內的駐軍早幾日便已全部拔營出動。
大批軍士趕赴各處邊境,安營紮寨,拉起了一道道漫長的防線。
這種拉網式的排查雖不能完全將邊境堵死。
但層層設卡、十步一哨。
只要周錦衣還在方州,絕對能大幅增加將其揪出來的機率。
顧明分配完畢。
一直沉默的柳乾井緩緩站起身來。
他的眼神冰冷,掃視著大堂內的每一個人。
“事從權急,周錦衣犯下大錯,辜負我等人族。各位務必竭盡全力,不論死活,必須捉拿歸案,還有一點,必須留活口。”
大堂議事散去。
趙景緩步跨出高高的門檻。
天空中此時飄起細密的冷雨。
墨驚鴻從側邊快步跟了上來。
兩人並肩走在司內的廊道之中。
墨驚鴻壓低了聲音,眼中閃過一絲探究。
“趙兄。你說這周錦衣身上到底背了甚麼天大的秘密?上面居然要花這般大的功夫。”
趙景搖了搖頭。
“我遇著李雲的時候,也仔細看過了那裡的留下的痕跡,那地方的破壞力極其狂暴,殘存的氣息陰寒入骨,絕非周錦衣或者人仙閣的人能夠造成的,絕對有大妖暗中插手。”
墨驚鴻腳步微頓:“有妖魔插手?那必定不是人族內部的傾軋。莫非……與那天虛寶地中還未尋到的兩件法寶有關?”
趙景看了一眼不知內情的墨驚鴻,隨後一臉深以為然。
“只有這個解釋說得通。除了那兩件寶物,沒有甚麼能讓上面如此瘋狂。”
數日後。
方州最西邊。
黑巖大營。
狂風捲著粗糲的砂石,打在厚重的牛皮帳篷上劈啪作響。
大帳之內。
趙景盤膝坐在堅硬的木榻上。
昨日他便到了此地。
《虛君登階法》他暫時放下了。
那法門太過繁複玄奧,必須在化魔狀態下才能參悟。
測試化魔那天晚上他耗費心神,連如何呼叫靈氣都未完全摸出門道。
修仙之法遠超他以往接觸的任何武學,急不得。
眼下最急需提升的,還是武道境界。
必須儘快衝破桎梏,達到武道五境金身境。
趙景屏息凝神,閉上雙眼。
《劫骨經》的法門在體內緩緩運轉。
心災魔胎中的精純魔氣,與血鶴賦予的血絲,這兩股極其陰寒、混亂的力量,猶如兩條相互糾纏的毒蟒。
狠狠攀附上他的脊骨大龍。
劇痛瞬間爆發。
骨骼深處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擠壓聲。
魔氣與血絲不斷侵染、淬鍊著每一寸骨質,試圖將原有的凡骨徹底摧毀。
暴虐的力量在他的脊骨之中瘋狂衝撞。
這時已經是趙景的第一百多次完整淬鍊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現在趙景的肉身實在太過強大原因。
經過一百多次了,趙景的大龍也才只有一絲玉色。
劇烈的疼痛並未讓趙景神色有甚麼變化,畢竟習慣了。
接連七日。
趙景幾乎沒有太多清靜時間。
邊境防線拉得太長,軍士極其密集。
活人的旺盛血氣不可避免地引來了附近化外之地的妖魔窺伺。
不管傳來的異動是不是周錦衣引發的。
趙景都得第一時間趕去處理。
這幾日的來回奔波,讓他確信了一件事。
運州那邊搞出這麼大的陣仗,純屬做無用功。
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天。
周錦衣只要不傻,怕是早就逃出大運疆域,鑽入茫茫大山之中了。
深夜。
大帳外突然傳來戰馬的慘嘶與軍士的驚恐慘叫。
趙景猛地睜開雙眼,雙眸中閃過一道血光。
他身形一晃,帶起一道殘影衝出大帳。
外圍的一座高聳哨塔已經轟然倒塌,燃起熊熊大火。
火把的光芒在寒風中劇烈搖擺。
夜空中懸停著一隻體型猶如水牛的巨大妖魔。
渾身覆蓋著灰褐色的硬毛,根根倒立如鋼針。
兩張寬大的肉翼展開足有數丈。
它有著蝙蝠的軀幹,卻生著一顆形似惡鬼的醜陋頭顱。
這是一隻剛剛開啟靈智,懂得粗淺修行的半妖。
它張開佈滿交錯利齒的血盆大口。
發出一陣極度刺耳的尖嘯。
暗紅色的法力在它口中瘋狂匯聚。
肉眼可見的半透明音波如重重疊疊的漣漪般擴散開來。
下方十幾個持槍披甲的軍士被音波掃中。
當即雙目翻白,七竅流血,如同失去牽線的木頭般栽倒在地,生死不知。
那蝙蝠妖一擊得手,雙翼猛收俯衝而下。
利爪上纏繞著幽綠色的毒火,準備撕裂軍士的胸膛吞食溫熱的心臟。
然而趙景並不會給他這個機會。
駕馭著血遁的趙景此時已經來到了它的跟前。
蝙蝠妖察覺到了一旁傳來的致命危機。
它猛地瘋狂扇動肉翼。
強行在半空中拔高身形。
肉翼上的毒瘤紛紛炸裂,噴吐出大片慘綠色的腥臭毒霧。
這毒霧腐蝕性極強,下方的積雪剛一觸碰便化作滋滋白煙,連石頭都被蝕出坑洞。
只見一道道血絲已經組成張血網朝著這邊飛來,這障氣撞上趙景的血網。
卻如同雪遇驕陽,毫無招架之力。
血鶴之力的腐蝕性更為霸道蠻橫,蘊含著吞噬生機的恐怖力量。
直接將那慘綠毒霧撕裂開一個巨大的缺口。
兜頭罩下。
蝙蝠妖發出一聲淒厲的怪叫,被血網死死網在半空。
血絲直接勒入它的皮肉深處。
它瘋狂掙扎,體內的法力胡亂激盪,卻怎麼也掙不開這致命的束縛。
趙景面無表情,右手五指猛地收攏。
收。
縛命血網瞬間收縮到極致。
噗嗤。
令人牙酸的血肉切割聲在夜空中炸響。
那巨大的蝙蝠妖連一句慘叫都未發出,直接被恐怖的絞殺之力切成了數十塊碎肉。
腥臭的妖血如雨點般灑落。
趙景心念一動。
散落的血液在半空被血網盡數吞噬,轉化成精純的血鶴之力反哺回體內。
他收回手,血絲隱沒入指尖。
“把屍體殘骸燒了。加強戒備。”
趙景轉頭對著旁邊驚魂未定的校尉吩咐道。
校尉嚥了口唾沫,連連點頭,慌忙指揮人手去處理滿地的狼藉。
趙景面無表情走回營帳,這些時日已經死了不少將士了,當真半點意義都沒有。
就在這時。
漆黑的夜空中傳來一陣輕微的振翅聲。
一隻玄鴿穿破風雪,穩穩落在大帳前的木架上。
趙景快步走回帳前。
他取下玄鴿右腿上綁著的竹筒。
目光卻落在了玄鴿左腿上。
那裡用紅繩繫著一枚暗金色的黃銅小鈴鐺。
鈴鐺表面刻滿了繁複古奧的雲紋,顯然並非凡物。
趙景倒出竹筒內的信件。
火光映照著他的面容。
他一目十行地將信件看了一遍。
趙景的眼神漸漸變得幽深起來。
運州那邊真的下血本了。
他們請動了蓮水洞的高人出山,那位高人在方州府城內,憑藉周錦衣府邸中殘留的一點本源氣機,開壇作法進行了推演。
卦象顯示,周錦衣並未在大運之內。
而是逃往了最北邊的化外之地,信上的指令極為急迫。
要求所有拿到鈴鐺的通幽金令,即刻啟程趕赴北邊。
這黃銅鈴鐺乃是一件法器。
名為尋氣牽機鈴。
只要持鈴者靠近周錦衣十里範圍之內,這鈴鐺便會受到氣機牽引,無風自鳴。
一旦確認方位,持鈴人需立刻捏碎鈴鐺。
信中寫得明白,運州方面派出了一位實力強橫的特使出來主事。
這特使名叫謝孤樓,乃是銘紋三層境界的頂尖強者。
只要鈴鐺碎裂,謝孤樓便能跨越遙遠距離,朝著鈴鐺所在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