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之後。
方州府城,通幽司。
趙景快步穿過幽靜的街道,來到那座熟悉的院落前。
院門虛掩著。
趙景推門而入,只見顧明正背對著他,站在那棵老樹下,仰頭看著疏疏落落的枝椏,不知在想些甚麼。
那條尋常看不見的玄蛇,今日卻顯露了身形,盤繞在顧明的肩頭,蛇信吞吐,一雙金色的豎瞳,漠然地注視著來訪的趙景。
“人仙閣又在方州出現了。”
顧明沒有回頭,聲音平和地響起,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趙景的腳步微微一頓,眉峰隨之蹙起:“他們還敢來?”
“嗯。”顧明轉過身,清癯的臉上看不出甚麼情緒,他伸手指了指北方,“只是暫時還未尋到那人的蹤跡,我想讓你去望北關守著,策應一下。”
趙景心中念頭急轉。
望北關是方州通往化外之地的一處關隘。
顧明讓他去那裡守著,顯然是判斷那人仙閣的通幽,最終會選擇從那裡逃竄。
“要留活口嗎?”趙景問道。
“那通幽不出所料,大機率是無間蹄。”顧明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,“此神通專於遁法,來去宛如閃爍,就怕不好留。”
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我也不明,這人仙閣此番所圖為何。你此去,見機行事便可。”
無間蹄。
趙景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,能被司主特意點出,想來是一種極為難纏的通幽。
顧明此番話語,說得含糊不清,許多關鍵之處都一語帶過。
這其中,恐怕事情不小。
趙景沒有再多問。
他很清楚,顧明想讓他知道的,自然會說。
不想讓他知道的,問也無用。
況且,他心中也正好有些事情想要驗證。
那個蕭敬,尋了個大靠山,一年多了,竟半點動靜也無,著實有些反常。
此次外出,或許能借機打探一下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趙景拱手應下。
離開小院,趙景沒有絲毫停留,一道暗紅色的水光沖天而起,託舉著他的身形,化作一道血色長虹,風馳電掣般朝著北方天際掠去。
血遁之術速度極快,不過五日的光景,一座關隘輪廓,便已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。
望北關。
趙景在距離關隘數里之外的密林中落下身形,收斂了所有氣息,換上一身尋常的布衣,這才混在那些衣衫襤褸,滿面風霜的隊伍之中,朝著關口走去。
這些人,大多都是準備前往化外之地,用性命去賭一份前程的苦命人。
望北關四面高牆聳立,關隘之內,駐紮著數百精銳軍士,巡邏的隊伍往來不絕,盤查極其森嚴。
然而,關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,街道上人來人往,酒肆、商鋪、客棧林立,喧囂熱鬧,與關外的蕭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趙景尋了一處名為“迎客來”的客棧落腳,要了一間僻靜的上房。
安頓下來之後,他便如往常一般,每日閉門不出,勤勤懇懇地修行。
每隔三日,便會有一隻通體漆黑的玄鴿,悄無聲息地落在他的窗臺。
透過玄鴿帶來的密信,趙景也漸漸拼湊出了此次事件的全貌。
一名人仙閣的通幽,不知用何種手段,潛入了方州腹地的鳴鸞城,妄圖蠱惑城守,以全城百姓進行血祭。
此事敗露之後,李雲出手追擊,卻不料那通幽手段極其油滑,仗著“無間蹄”的神通,數次從李雲手中逃脫。
顧明已經下了死令,絕不能讓此人逃出方州。
因為據可靠訊息,這通幽身上,不僅揹著一幅人仙閣新的觀想圖,更有一妖魔大能改良的新版血祭之法,更為隱蔽,危害更大。
所以,必須將此人擒下,問出新法的底細。
這手筆,當真是不小。
趙景看著密信上的內容,心中也不禁對那素未謀面的人仙閣通幽,生出了幾分興趣。
能在李雲手中屢次逃脫,這“無間蹄”的手段,確實非同凡響。
隨著顧明一次次的調兵遣將,一張無形的大網,在整個方州北部緩緩收攏,那名通幽的活動空間,正被一步步壓縮。
而趙景,自始至終,都安靜地待在望北關的客棧之中,彷彿一個局外人。
他心中明瞭,自己這次的任務,大機率就是打個下手,換個地方修行罷了。
真正的獵手,是李雲,以及其他被調動的通幽司力量。
他,只是一道保險。
事情,應該快要了結了。
……
望北關,城門樓之下。
兩個身影隨著湧動的人流,從關外緩緩走入。
一人身材高大,另一人則顯得有些矮小,兩人都穿著破舊的皮襖,風塵僕僕,臉上帶著疲憊之色,看起來就和那些剛從化外之地九死一生歸來的跑山客,一般無二。
“如今已過去一月,也不知羅岷來那邊,進展如何了。”高個子壓低了聲音,對著身旁的同伴說道。
矮個子警惕地掃了掃四周,聲音更低:“管他呢,老大的命令是讓咱們在此等候十日。若是無人過來接頭,那我們便自行回去覆命。這麼多天沒見他傳來訊息,恐怕是……難了。”
高個子聞言,臉上露出一抹惋惜之色:“只可惜了那幅新的觀想圖。”
“可惜甚麼!”矮個子似乎想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,身子都哆嗦了一下,“那等邪門的玩意兒,還是不要的好。為了煉成此圖,咱們閣裡已經摺了兩個武道三境的種子了!我看這圖,根本就練不成!”
兩人一邊低聲交談,一邊走進關內的一處集市。
他們熟門熟路地尋了個攤位,將背上包裹裡的幾株草藥和一張獸皮拿出來售賣,那熟練的模樣,任誰看了,都只會覺得他們是滿載而歸的普通人。
待到將貨物出手,換了些銀錢,兩人便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“迎客來”客棧。
也就在他們二人踏入客棧大堂的一瞬間。
二樓,那間僻靜的上房之內,盤膝而坐的趙景,豁然睜開了雙眼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妥。
這望北關內,龍蛇混雜,氣血雄渾的武人不知凡幾。
可樓下剛剛進來的那兩個人,給他的感覺卻截然不同。
尋常武人,氣血再是旺盛,也如熊熊燃燒的爐火,外放而灼熱。
可這二人的氣血,卻凝而不散,深藏於內,明顯是三境。
這種對自身氣血精妙入微的掌控力,絕非尋常跑山客所能擁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