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州城,周府。
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水,潑灑在庭院的亭臺樓閣之上,將青瓦染上了一層暖色。
周錦衣小心翼翼地端著一碗尚在冒著熱氣的藥湯,腳步輕緩地走入一座僻靜的小閣樓內。
閣樓之中,一個消瘦的身影正靜靜地坐在窗邊,怔怔地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,連周錦衣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都未曾察覺。
“素雪,該喝藥了。”周錦衣放低了聲音,話語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心疼與關切。
那身影微微一顫,緩緩轉過頭來。
正是林素雪。只是此刻的她,早已沒了往日的明麗與沉穩,一張臉憔悴得厲害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與光彩,唯獨那份根植於骨子裡的冷清氣質,依然如故。
她默默地接過周錦衣遞來的藥碗,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,卻暖不進那早已虧虛的軀體。
她沒有多問,低頭便將那碗湯藥一口口喝下。
藥湯入口,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,化作絲絲縷縷的熱氣散入四肢百骸。
這湯藥裡全是周錦衣用在通幽司積攢的功績,換來的各種大補之物,雖然遠遠不足以填補她那巨大的虧空,卻也能延緩那生命流逝的速度。
周錦衣看著她喝藥的模樣,心中更是刺痛。
眼前這個女子,為了助自己一臂之力,付出了何等慘重的代價,可她從事前到事後,竟從未與自己吐露過半句,只為讓自己能夠毫無負擔。
“看得這麼出神,在想甚麼呢?”他柔聲問道,試圖打破這沉悶的氣氛。
林素雪放下空空如也的藥碗,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抹笑意,那笑容淺淡得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散。“想起了以前在山門的時候,那裡也有這樣好看的晚霞。也不曉得……我還有沒有機會,能重新再回去看一眼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恍惚。
從小,她便被師門教導,要為人族大義而犧牲。
她修習那門《破天針》,便是為了有朝一日,能為人族中的武道種子,刺開那道矇蔽了所有人靈覺的無形面紗,助其見到這方天地的真正風景。
她曾無數次在古籍的描述中幻想過,那道面紗究竟是何等模樣,那傳說中的靈氣,又該是何等的玄妙。
直到那一夜,當她服下那顆以無數珍稀寶材煉製而成的七品天華丹,將畢生功力盡數匯於一針,刺向周錦衣的神魂深處時,她終於見到了。
那是一道橫亙在神魂之上的光幕,由無數細密玄奧的符文交織而成,它並非實體,卻比世間任何枷鎖都要堅固,它隔絕了一切,讓籬笆內之人,永世都無法窺見外面的真實。
當她的破天針刺破那光幕的一角時,她也終於感受到了,那自天地間無處不在,卻又被人族所無法感知的靈氣,如同奔湧的潮水,第一次沖刷過她的神魂。
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,彷彿一個生來的盲人,在剎那間看見了整個世界的色彩。
也不知其餘幾位修習《破天針》的師兄師姐如今怎樣。
“無需這般感傷。”周錦衣伸手,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,沉聲說道,“如今我已功成,體內的靈氣氣機已能自如收斂,不再外洩。你安心休養,我一定會為你尋來治癒根基的靈藥,屆時我陪你走一趟。”
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自信。
短短一年,他身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。從一個僅僅是武道天賦出眾的通幽司金令,一躍成為了這大運獨一無二的存在。
只可惜,這個大運王朝,這個通幽司,充斥著的盡是些只為一己私慾奔走的碌碌之輩。
若是讓他們知曉了自己的秘密,只怕會立刻陷入瘋狂,不顧一切地撲上來,想要將自己生吞活剝,奪走這份天大的機緣。
不過……周錦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線。
以自己的武道天賦,配上如今這感知靈氣的能力,修行速度一日千里。
只要再給自己一些時間,他便會擁有足以橫掃一切的力量。
到那時,他要為這腐朽的大運帶來一場清掃一切的春雨,洗盡所有泥濘,重煥新生。
他握著林素雪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,心中豪情萬丈。一旁的林素雪,卻不知在何時,已經耗盡了心神,趴在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……
通幽司,藏書閣。
閣樓內光線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古舊書卷與灰塵混合的味道。
一排排巨大的書架,如同沉默的護衛,靜靜地佇立著。
在望幽心災魔胎,推演功法的閒暇之餘,趙景也會抽出些時間,嘗試修習那門新鮮出爐的《真魔化血》。
但這個過程很快便陷入了停滯,功法運轉到需要煉化妖魔精血的階段,便再也無法寸進。
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沒有精血,一切都是空談。
於是,趙景便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這藏書閣內,日復一日地翻閱著司裡收藏的各種典籍妖錄。
通幽司作為大運王朝專門應對妖魔的機構,其藏書之豐,遠超外界想象。這裡不僅有各地呈報上來的妖魔作祟的卷宗,更有許多關於妖魔種族、習性、天賦、盤踞之地的詳細記載。
經過這麼多天的查詢,趙景總算是在浩如煙海的資訊中,篩選出了一個合適的目標。
倒也不是沒有其他根腳不凡的妖魔,只是那些記載都太過虛無縹緲。
譬如某本卷宗上寫著,三十年前,曾在南方的某個大澤中,有人遠遠目睹過一頭名為“墨玉麒麟”的異獸。
這要如何去找?三十年過去,那異獸是否還在原地都未可知,更遑論茫茫大澤,無異於大海撈針。
挑來選去,唯一一個目標明確,且有跡可循的,便是在方州不遠處,那靜心谷中的一脈月銀狐。
根據記載,這一族狐妖天生便對月華與靈氣有著極強的親和力,其血脈獨特,雖不以爭鬥見長,但一身法力卻極為精純。
最重要的是,它們世代居於靜心谷,極少外出,行蹤算是明確。
大家也算是能扯上些關係不是,花些代價,無論是靈石還是其他甚麼東西,換取一些精血,應當不是甚麼難事。
趙景合上手中泛黃的卷宗,心中已然有了定計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塵,轉身向著藏書閣外走去。
剛一走出閣樓大門,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,他直奔司外。
身後遠處,兩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瞧著這邊,正是顧明與李雲。
顧明負手而立,看著從藏書閣裡走出來的趙景,神態平靜無波。
“連續三天都鑽進去了。”他淡淡地開口,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李雲則斜靠在一旁的廊柱上,聞言輕笑一聲,瞥了趙景一眼,那模樣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。
“估摸著是有事要乾了,看他這模樣,八成是要來與你告假嘍。”
李雲的話語調侃,一針見血。
顧明沒有接話,只是側過頭,看向李雲:“他家裡那琉珠與蘇靈兒,近來鬧得這般厲害,你要不要去與他談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