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光劃破天際,如一道逆行的流星,朝著與方州通幽司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趙景立於血河之上,周遭景物飛速倒退,初夏的風吹拂著他的衣袍,卻帶不走他心頭的一絲疑慮。
顧明的態度,確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這位方州司主,行事向來以大局優先。
便如當初派遣譚紫狗鎮守臨北城,明知譚紫狗心有執念,不願棄城,卻依舊下了那樣的命令。
可今日,面對關乎喚神丹這等大事的妖魔,他卻選擇了袖手旁觀,默許了譚紫狗的復仇。
這其中轉圜,著實令人費解。
趙景思索片刻,終究還是搖了搖頭。
人心本就複雜,思慮萬千,便是聖人也難保時時刻刻知行合一,更何況是身處這渾濁世間的凡人。
此行的目的地,是萬寶樓。
早在之前出外辦事之時,趙景便已多次打聽清楚了方位。
此樓傳聞乃是一位妖尊所立,廣納四方來客,做的是天下妖魔的生意。
那萬寶樓遠在大運王朝疆域之外三萬餘里,與百陰洞府的方向更是南轅北轍。
趙景駕馭血遁,一路風馳電掣,途中除了必要的停歇,幾乎未曾閤眼。
他將《摘息寶錄》運轉到極致,自身的氣機被層層收斂,倒也沒再發生意外。
如此這般,足足飛了九日夜。
當一片蒼茫而原始的連綿山脈出現在視野盡頭時,趙景知道,萬寶樓已然不遠。
血光一斂,他從半空中悄然落下,雙腳踏在了鬆軟的腐殖土上。
越是臨近這等龍蛇混雜之地,行事便越要謹慎。
萬寶樓魚龍混雜,往來皆是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妖魔,其中不乏修為高深之輩。
自己這人族的身份,還是儘量隱藏為好。
最好的方式,便是換一個身份。
趙景打定主意,收斂全部氣息,如同一個凡俗獵人,緩步走入林中。他打算尋一個小妖,用《摘息寶錄》攝取其氣機,偽裝一番,再混入萬寶樓。
此地離萬寶樓不遠,想來往來的妖魔不會在少數。
他並不急躁,耐心地在林間穿行,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,朝著四面八方鋪展開去。
果然,沒過多久,前方林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喝罵聲,間或夾雜著法力碰撞的爆裂之音。
趙景身形一閃,悄無聲息地隱在一株垂下無數氣根的巨大古榕之後,透過枝葉的縫隙,朝聲音來源處望去。
只見前方一片空地上,正上演著一出追逃的好戲。
一個身材極為矮小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、不倫不類的破舊道袍的中年道人,正抱著腦袋,狼狽地四處奔逃。
這道人面容猥瑣,留著兩撇乾枯的八字鬍,一邊跑,嘴裡還一邊不乾不淨地叫嚷著。
“幾位爺爺,饒命,饒命啊!不過是兩枚沒人要的野果子,小道我腹中飢餓,才斗膽摘了充飢,何至於此,何至於此啊!”
追殺他的,是三個樣貌奇特的妖魔。
為首的是一個狼頭人身的壯漢,筋肉虯結,背後斜揹著一柄鬼頭大刀,渾身散發著兇悍暴戾的氣息。
在他左側,是一個尖嘴猴腮的蝙蝠妖,身形瘦小,雙翼一振便能滑翔出數丈之遠,速度極快。
右側則是一個半人半蛛的女妖,下半身是猙獰的蜘蛛形態,八條長腿在地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,上半身卻是妖嬈女子的模樣,只是口中不斷噴吐著一道道白色的粘稠絲線,封鎖著那矮道人的退路。
那狼妖壯漢一腳將一塊山石踹得粉碎,甕聲甕氣地怒罵道:“放屁!你這賊道,當我們兄妹是瞎子不成?那青梨是我等包內的,還野果!今日若不給你些教訓,難消我心頭之恨!”
說著,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向前一抓,朝著那矮道人的後心伸去。
矮道人似乎背後長了眼睛,一個極其狼狽的懶驢打滾,險之又險地避開了,嘴裡依舊哀嚎不止。
“冤枉,天大的冤枉啊!小道我哪裡識得甚麼青梨,當真只是兩枚野果!”
趙景在暗處看得分明,這矮道人看似狼狽,左支右絀,但每每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,用最難看的姿勢躲開攻擊,顯然遊刃有餘,並未被逼入絕境。
有趣。
趙景心中微動,當即便有了決斷。
這矮道人的氣息雖然駁雜,但勝在活絡,正好用來偽裝。
他心念一動,暗中運起《摘息寶錄》,一縷微不可察的氣機探出,輕輕搭在了那矮道人的身上。
那矮道人正忙於躲閃,毫無察覺。
《摘息寶錄》玄妙非常,只一瞬間,趙景便已將對方的氣機流轉方式模擬得惟妙惟肖。
他體內的氣息隨之發生改變,原本純粹而內斂的氣機,變得駁雜不堪,透著一股在山野中廝混日久的妖物特有的腥臊與混亂。
哪知,就是這氣息模擬流轉的一瞬間,便壞事了!
那正在吐絲的蜘蛛女妖,動作猛地一滯,八隻閃著幽光的複眼齊齊轉向趙景藏身的古榕樹方向。
“大哥!那邊還有個鬼鬼祟祟的傢伙!”女妖的聲音尖利刺耳,“氣息跟這賊道人一般的下賤,定是他的同夥!”
正欲再次撲上的狼妖聞言,動作一頓,猛地轉過頭,一雙兇殘的狼眼瞬間鎖定了趙景的位置。
“哼!藏頭露尾的鼠輩!看著自家人捱打,卻躲在一旁不敢出頭,算甚麼東西!連你一塊教訓了!”
話音未落,那狼妖已然暴起,舍了那矮道人,龐大的身軀帶著一股惡風,直奔趙景而來。
他高高舉起那砂鍋大的拳頭,拳鋒之上青光繚繞,顯然是凝聚了法力,朝著古榕樹後便狠狠捶下!
這一拳,勢大力沉,定要將這傢伙錘個鼻青臉腫!
然而,預想中的巨響並未傳來。
啪!
一聲清脆的響聲。
那狼妖勢不可擋的拳頭,在距離樹幹還有半尺的地方,停住了。
一隻修長而有力的手掌,不知何時出現,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拳頭。
任憑他如何催動法力,那隻手掌都紋絲不動,彷彿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嶽。
狼妖臉上的兇狠瞬間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駭然。
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拳頭像是被一隻鐵鉗死死夾住,對方那看似尋常的掌心之中,傳來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,讓他全身的法力都運轉不暢。
另外兩個妖魔也是大吃一驚。
這人看著氣息不顯,竟能如此輕易地制住自家大哥?看走了眼,這是個硬茬子!
那邊的矮道人見狀,眼中精光一閃,連滾帶爬地就朝著趙景這邊跑來,口中還大喊著:“道友救我!道友救我啊!”
趙景看也未看他,只是平靜地對著滿臉驚駭的狼妖說道:“我與他並非同夥。”
這幾個妖魔雖然話中凶神惡煞的,但是卻也沒有殺心,趙景也懶得計較。
隨後他手腕輕輕一抖。
那狼妖只覺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道傳來,壯碩身軀竟被直接甩飛了出去,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,重重地摔落在遠處的空地上,砸得塵土飛揚。
“這般深厚的修為,卻讓手下人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,想來也是個顧惜顏面的主。”狼妖從地上一躍而起,揉著發麻的手腕,惡狠狠地盯著趙景,“事發之後,還裝模作樣撇清關係,你這幾百年的道行,都修到狗身上去了!”
說完這句狠話,他卻極為乾脆地對著蝙蝠妖和蜘蛛女妖一揮手。
“我們走!”
三個妖魔沒有絲毫戀戰的意思,轉身便鑽入林中。
能如此輕易制住自己,對方的修為至少也是一劫的大妖,這種硬茬子,根本不是他們兄妹能惹得起的。不跑,難道留下來等死嗎?
“放你們一條生路,還敢口出狂言!”那矮道人跑到趙景身旁,叉著腰,對著妖魔逃走的方向,中氣十足地大聲喊道。
他這一嗓子,似乎讓那三個妖魔跑得更快了。
趙景收回手,側過頭,淡漠地看著這個一臉感激涕零,正準備納頭便拜的矮道人。
“多謝道友救命之恩!貧道矮道人,無以為報……”
趙景直接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你是在逗他們玩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