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沙啞的“娘”,彷彿用盡了譚紫狗全身的力氣,又好像是從他靈魂深處擠壓出來的,帶著三十年風霜的沉重與苦澀。
屹立如山的身軀,在這一刻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那道從萬魂幡中掙脫出來的村婦魂魄,本是與其他生魂一樣,帶著解脫般的寧靜,眼神迷惘。
可是在聽到這一聲呼喚後,她那虛幻的身形竟是猛地一頓,原本空洞的眼眸之中,似乎有甚麼東西被喚醒了,漸漸泛起了一絲靈動的光彩。
她停在半空,定定的看著譚紫狗。
眼前的男人,太陌生了。
滿臉的虯髯,深刻的皺紋,還有那身一看便價值不菲的錦衣,都與她記憶中那個瘦弱、倔強,穿著破舊衣裳的少年,沒有半點相似之處。
變化太大了,大到她根本認不出來。
可是,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聯絡,卻是如此的清晰,如此的滾燙。
她能確信,這就是她的孩子。
虛幻的魂魄不升反降,緩緩飄落到譚紫狗的面前。
她伸出半透明的手,似乎想要撫摸一下眼前這個男人的臉頰,那張比自己還要蒼老的臉。
“怎麼成了這般模樣……”
她的聲音飄忽,卻帶著無盡的心疼。
“娘……都認不出來了。”
譚紫狗再也抑制不住,這個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都未曾退縮半步的鐵血漢子,眼眶瞬間通紅,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粗糙的臉頰滑落,砸在塵土裡,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他哽咽著,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,“我過了這般多年,才來尋你。”
那村婦的魂魄只是心疼地看著他,手掌懸停在他的臉側,無法真正觸碰。
“你一定……受了許多苦吧,還......傷成了這般。”
她的魂體在初夏的陽光下,開始變得愈發稀薄,邊緣處散逸出點點光屑。
“娘……沒用,沒能帶你們進城裡住。”她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責與愧疚,“你瞧瞧你,長得比娘還老了……”
這句話,像一柄重錘,狠狠地砸在了譚紫狗的心上。
他記得,很多年前,在他父親剛剛過世,家裡最艱難的時候,就是這個瘦弱的女人,用她那雙並不寬厚的肩膀,硬生生扛起了一切,將他和哥哥拉扯大。
他還記得,村裡的教書先生偶然提起,說那些大人物,都以紫為貴。於是,這個不識多少字的女人,便毅然決然地將他的名字,從“譚二狗”,改成了“譚紫狗”。
她只是希望,自己的孩子,將來能夠出人頭地,能夠成就一番大事業,不要再像她一樣,一輩子困在這窮山溝裡。
也正是因為心中還有這一滔天血仇,所以譚紫狗才能在第一次突破凝種失敗之時,保住那最後一絲心神,活了下來。
眼看母親的身形越來越淡,並未因為她的清醒而有甚麼改變。
譚紫狗輕輕抹了下眼角,眼睛都並沒有眨一下,只求多看一眼。
“娘!”他的聲音已經平穩了,“我現在很好!是大官!你安心去吧!”
村婦的魂魄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,那笑容純粹而乾淨。
“好好活下……”
她最後的話語還未說完,整個魂體便直接緩緩散去,消散在了溫暖的陽光之中,再無蹤跡。
看著那魂體逐漸消散,譚紫狗也不禁有了一絲恍然。
數十年前那夜,百陰屠戮村莊,口中還猖狂笑道:“各位入我幡中,與我共參這亂化心經豈不美哉,何須這般懼我。”
在譚紫狗之後一番探查之下,才查明這百陰所修之法,陰邪至極,需要收集大量生魂來分攤亂化心經對於心神傷害與影響。
這也讓剛入通幽不久的譚紫狗,點亮了一盞無法掐滅的希望。
山谷裡,一時間靜得可怕。
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,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趙景、顧明、墨驚鴻三人,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,看著眼前這幕分離。
沒有人開口說話,所有人都不知道,這復仇背後,竟然還藏著這般沉重的內情。
也怪不得,譚紫狗會那般堅決,那般不留餘地,必殺此獠。
縱使那妖魔擁有喚神丹的煉製方法,他也未曾有過分毫的動搖。
因為在他的心中,這早已不是甚麼人族大義與個人私仇的抉擇。
這是為人子的,唯一要做,也必須要做的事情。
隨著最後一個生魂消散,那面萬魂幡上纏繞的怨氣與靈性徹底散盡,變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凡物,從譚紫狗空中跌落,掉在地上。
譚紫狗在原地站了許久,彷彿一尊石雕。
良久,他才緩緩地轉過身,朝著趙景三人所在的方向,深深地,重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多謝各位,祝我成事。”
顧明抬手擺了擺,示意他不必如此。
這位方州司主此刻只覺得有些心累。
趙景的視線,則落在了身旁的墨驚鴻身上。
他發現,這位向來瀟灑開朗的墨大人,此刻眼眶竟也有些泛紅。
趙景微微挑眉。
“你哭了?”
墨驚鴻倒是沒有反駁,他坦然地吸了吸鼻子,聲音裡還帶著一絲鼻音。
“實在是……感人至深。”
顧明輕嘆一聲,還是開口,打破了這沉悶的氣氛。
“事情已了,都回去吧。”
趙景聞言,卻是上前一步,對著顧明拱了拱手。
“司主,我還有些私事要忙,就不與你們一道回去了。”
顧明點了點頭,並未多問。
他隨即看向墨驚鴻。
墨驚鴻立刻會意,對著趙景笑了笑。
“既然趙大人有事要外出,那我肯定是跟著司主回去了。”
趙景頷首,算是與他們道別,直接架起血遁徑直離去。
墨驚鴻眼中帶著思索,顯然已經猜到趙景是打算去哪了。
而譚紫狗則撿起那跌落在地的萬魂幡,走到顧明面前。
譚紫狗再次感謝,“多謝司主成全,若那總司怪罪下來,所有事情都由我一力承擔。”
雖然顧明重傷未愈,但是那玄蛇的鎮壓神通可是十分不講道理的。
只能說要是顧明不願意,那百陰絕對死不了。
顧明的置身事外,已經是他能行的最大方便了。
顧明安慰道:“別被那魏誠的一番裝腔作勢給誤導了,能尋到丹方,絕對比喂一個貪吃的妖魔要好上太多了。”
“他此番回去,可沒他表現的那麼不堪。走吧,回去吧。”
顧明講的也確實是事實,相比於一個貪婪的一劫大妖做交易,真不如那一個丹方,縱使這丹方並不是立即就能使用,但是確讓大運自由太多了。
譚紫狗默然,與墨驚鴻一起跟著顧明離開了此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