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被血絲扯回的白光,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,不偏不倚,正好朝著譚紫狗的身前砸去。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讓正在激斗的二人都是一頓。
魏誠操控的百足腐牙槍攻勢稍緩,而譚紫狗眼中卻是寒光暴漲。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!
“住手!”魏誠察覺到譚紫狗那毫不掩飾的殺機,頓時發出一聲暴喝,“譚紫狗!你敢!此妖關乎喚神丹,關乎我大運強盛之希望,你若毀了此事,便是人族的罪人!”
然而,譚紫狗對他的怒喝置若罔聞,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一般。
他那張粗獷的臉上,此刻只剩下冰冷到極致的決絕。
只見他左手猛地向前一探,五指張開,掌心之中,粘稠的玉髓噴薄而出,遇風迅速凝固,化作無數堅韌的玉質絲線,正是玉屍神通,玉繭縛!
那妖魔剛剛被血絲扯回,身形尚在半空,舊力已盡,新力未生,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玉絲,根本無從躲閃。
只一瞬間,它便被裹了個嚴嚴實實,成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玉繭,重重地摔落在地。
“譚紫狗!”魏誠氣得三尸神暴跳,手中長槍一抖,便要上前阻止。
可譚紫狗的動作比他更快。
他看也不看那玉繭,右臂之上,幾柄百骸玉劍鏘然刺出,卻並未射向魏誠,而是在空中一個盤旋,劍尖調轉,帶著尖銳的破空聲,盡數釘入了那巨大的玉繭之中!
“噗!噗!噗!”
幾聲悶響過後,玉繭之上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縫隙,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中逸散而出,隨即便被玉劍上附著的森然寒氣凍結、粉碎。
玉繭內的掙扎與嘶吼,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的功夫,便徹底歸於沉寂。
一個至少也是修行了千年的化形大妖,就這般被當場格殺,魂飛魄散。
“好!好!好!”魏誠氣得渾身發抖,他收回長槍,那杆由蜈蚣甲殼組成的長槍化作一道烏光,重新沒入腐匣之中。
他連說三個好字,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譚紫狗,那憤恨的模樣,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。
他猛地一甩袖袍,轉身便要離去。
“事已至此,此地已無我事!你們方州通幽司,當真是好樣的!此事,我必原原本本,上報總司!”
“魏特使何必動怒,這便要走了?”一直沉默的顧明,此時終於開了口。
他緩步上前,臉上帶著一貫平和的笑意,彷彿方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內鬥與他全無干系。
魏誠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,怒道:“事主已死,線索已斷,還留在此處作甚?莫非顧司主還想聯合你手下這兩員悍將,將我也滅殺於此,好來個死無對證不成?”
顧明聞言,只是撫須笑道:“特使言重了。此妖究竟是不是百陰,如今看來,已是證據確鑿。它連自家洞府的陣法都進不去,顯然是個冒名頂替之輩。譚大人為民除害,殺一個冒牌貨,何錯之有?”
他抬手指了指那被無形屏障籠罩的洞口,繼續說道:“再者說,我等既然已經到了這百陰的洞府門前,豈有不進去一探究竟的道理?萬一那真正的百陰,就在裡面呢?”
就在這時,一道黑影從林間的陰影中悄然走出,正是隱匿了許久的墨驚鴻。
他一現身,便露出一副驚詫萬分的模樣,快步走到顧明身旁,急切地問道:“司主,特使大人,方才究竟發生了何事?我遠遠察覺到此地法力波動劇烈,還以為你們與那妖魔動上了手,為何我感應到的,反倒是兩位大人的氣息?”
魏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沉聲問道:“墨驚鴻,你方才可曾看清那妖魔的樣貌?你可認得它?”
墨驚鴻立刻搖頭,一臉的真誠與無辜:“回特使大人的話,那妖魔遁光極快,我並未看清。況且我此前有傷在身,自覺不宜與這等妖魔正面衝突,唯恐拖了各位大人的後腿,這才先行退避,以圖策應。”
魏誠還待再問,顧明卻直接打斷了他。
“好了,閒話休提。魏特使,眼下最要緊的,還是先破開這陣法,進去瞧瞧裡面到底發生了何事,也好給總司一個交代,不是麼?”
魏誠重重地冷哼一聲,算是預設了顧明的提議。
他現在也是騎虎難下,若是就此回去,便是任務失敗,回去也少不得被問責。
縱使參了這方州通幽司,那又如何?自己為了爭取這件事花費的心血已經白白浪費了。
“此陣法似乎與山川地脈相連,頗為不凡,不知何人能破?”魏誠掃視一圈,最後將視線落在了顧明身上。
墨驚鴻此時卻自告奮勇地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司主,特使大人,我這有些符籙對陣法有些效果,或可一試。”
顧明含笑點頭應允。
只見墨驚鴻走到那洞府門前,裝模作樣地繞著那無形屏障走了幾圈,時而屈指輕彈,時而側耳傾聽,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。
片刻之後,他並指如劍,指尖燃起一簇幽黑的火焰,對著屏障的某一處,輕輕一點。
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那堅不可摧的無形屏障,竟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一般,盪漾起一圈圈漣漪,隨後便悄然無聲地消散於無形。
魏誠見狀,雖然心中依舊有氣,但也不免對墨驚鴻高看了一眼。
陣法已破,一行人便準備入內。
譚紫狗卻站在原地,並未挪動腳步。
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化作玉繭的妖魔屍身旁,一言不發。
顧明看了他一眼,也沒有多說甚麼,便帶著魏誠與墨驚鴻,當先走進了那黑沉沉的洞府之中。
趙景跟在最後,在踏入洞口的瞬間,他回頭看了一眼,只見譚紫狗已經蹲下身,似乎在搜尋著甚麼。
洞府之內,光線昏暗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與硫磺混合的古怪氣味。
墨驚鴻一進入洞府,便藉著熟悉地形的便利,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隊伍,拐進了一個不起眼的側室。
他熟門熟路地在一處角落摸索片刻,將一塊巴掌大小,上面還鑲嵌著一枚靈石的陣盤,迅速收入懷中。
而另一邊,顧明領著魏誠在主洞室內搜尋。
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,卻比任何人都要敏銳。很快,他便在一座煉丹爐後的牆壁上,發現了一處極為隱蔽的暗格。
開啟暗格,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本獸皮冊子。
眾人將冊子取出,翻閱之下,臉上都露出了喜色。其中一本,赫然便是喚神丹的丹方!
只是,當顧明翻開另一本冊子時,他卻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那冊子上,密密麻麻地記錄了許多內容,似乎是這洞府的主人,在嘗試用各種天材地寶,來替代丹方上幾種早已失傳的珍稀藥材。
上面有許多失敗的記錄,也有一些看似可行的推論。
顧明沉吟片刻,將這本記錄著研究心得的冊子,連同丹方一起,交到了魏誠手中。
“魏特使,你看,”顧明小心叮囑道,“雖說想要煉製出成品丹藥,還需時日,但我等此行,總算沒有白跑一趟。有了這份丹方與心得,總司的那邊,想必能省去不少功夫。”
魏誠接過冊子,快速翻閱了一遍,他眼中的怒意雖然未減,但緊繃的臉部線條總算是緩和了幾分。
他知道,有了這兩樣東西,自己回去也算是有個交代了。
他將冊子收入懷中,對著顧明冷淡地拱了拱手。
“既然如此,此事幹系重大,我需即刻返回總司覆命,就此告辭!”
說罷,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洞府,徑直離去,片刻也不願多留。
顧明看著他離去的方向,輕輕嘆了口氣。
自己手底下這群人,當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惹事,也一個比一個不讓人省心。
就在此時,洞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卻又無比密集的異動。
顧明與趙景、墨驚鴻對視一眼,立刻快步走了出去。
只見洞外的空地上,譚紫狗不知何時,手中已經多了一面不過尺許大小,通體漆黑的小幡。
幡面上,似乎有無數痛苦的面容在扭曲掙扎,絲絲縷縷的怨氣纏繞其上,正是那歹毒無比的法寶,萬魂幡。
此刻,譚紫狗正一張十分小巧的符籙小心的貼在那幡上,符籙無火自燃,化為灰燼。
隨著符紙的燃盡,那小幡竟然徑直從譚紫狗手中掙脫,浮在半空之中,劇烈的顫抖起來。
隨著顫抖的持續,一道黑影猛地從小幡中竄了出來。
眾人定睛一看,竟然是一個衣著樸素的老者,只見這老者眼神迷惘,臉色痛苦,緩緩向空中升起。
緊接著,一道又一道虛幻的生魂,從小幡之內掙脫飛出。
這些生魂形態各異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他們剛一出現時,臉上還帶著永恆的痛苦與迷茫,但當他們沐浴在初夏的陽光下時,那痛苦便迅速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解脫般的寧靜。
他們無聲地消散在天地之間,回歸輪迴。
譚紫狗沒有說謊,那個被他殺死的妖魔,竟然真的拿著人族的生魂,煉製了這等邪惡的法寶。
隨著一個個生魂的離去,那萬魂幡上纏繞的怨氣與靈性,也在飛速地減弱。
當又一道生魂從小幡中緩緩浮現時,那是一個看上去年約二十七八的村婦,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,臉上帶著被風霜侵蝕的痕跡。
就在她出現的剎那,譚紫狗那如同磐石般的身軀,猛地一顫。
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,原本握著幡杆的手,不自覺地收緊,連骨節都有些發白。
然而,他還是強行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緒,只是沉默地看著。
哪知,那村婦的魂魄在緩緩升空的途中,竟好似感知到了甚麼一般,忽然止住了上升的趨勢。
只見她,緩緩地,緩緩地轉過頭,那雙空洞而迷茫的眼眸,穿過生與死的界限,看向了那個站在不遠處,面容因劇烈的情緒而微微扭曲的中年男人。
“娘!”
一聲壓抑沙啞的聲音,從譚紫狗的喉嚨之中發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