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冰涼的觸感順著趙景的右肩,便朝著他的體內沁入。
只是它剛剛探入分毫,趙景便感覺到自己體內,一聲清越而虛幻的鶴唳,響徹神魂深處。
那股冰涼的觸感如遇天敵,瞬間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驅逐了出去,重新回到了面板表面,再也無法寸進。
前後不過一瞬。
冰涼感徹底消失。
對面,原本腦袋磕在石桌上的琉珠猛地抬起頭來,那張小臉上滿是惱怒與驚疑,她揉了揉發紅的額頭,瞪著趙景。
“瞧一眼都不給,小氣得很!”
趙景心中一凜,他方才分明感受到了那小鶴的排斥,並非他主動為之,而是一種本能的護衛。
他壓下心頭的波瀾,神色不變,沉聲問道:“所以,此法究竟會有何問題?”
琉珠悶悶地哼了一聲,隨手拿起一塊甜瓜,卻也沒了吃的心思,只是在手裡捏著。
“你運氣好,那位存在,允了你的冒犯,就這樣。”
趙景眉頭微蹙,這番說辭太過籠統。
“說詳細些?”
“我講得還不夠清楚麼?”琉珠臉上顯出不耐煩的神色,將手裡的瓜重重拍在桌上,“就是這麼簡單!你既然已經功成,以後便當這東西不存在,莫要再去多想。”
說完,她一把抓過桌上那本手抄的小冊子,看也不看,直接塞進了自己的袖子裡。
趙景看著她的動作,並未阻止,只是開口問道:“你拿去做甚麼?”
琉珠理直氣壯地挺了挺小胸膛:“那些通幽練不得,蘇靈兒能練啊。”
趙景默然,好像確實。
蘇靈兒與那位有過接觸,修行此法並不會有甚麼危險。
琉珠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補充道:“況且這法門只要稍作修改,也不一定非要去見那位。我還沒那麼傻,會讓蘇靈兒去煩她。”
“可千萬別傳出去。”趙景鄭重告誡。
此法太過兇險,若流傳開來,許多通幽可就要遭殃了。
“我比你知曉此間兇險。”琉珠投來一個眼神,彷彿在說他多此一舉。
趙景不再多言,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今日的修行還未結束,他不能懈怠。
院中,琉珠看著趙景的背影消失在門後,臉上的不耐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與不解。
不對勁。
縱使趙景因為通幽,早就與那幽虛血鶴建立了聯絡,可根據她的觀察,那血鶴遠不像心災魔胎那般已有甦醒跡象,甚至之前可能都未曾真正發現趙景的存在。
在這種情況下,趙景這般主動挑釁,幾乎是必死的局面。
可偏偏他成功了。
自己方才想要循著那法門的痕跡進去探查一番,結果還未看清甚麼,便被那秘法自行運轉的力量給趕了出來。
琉珠看著手裡的這本冊子,恐怕這裡面記載的請令並不簡單。
或者說,不僅僅只有他書中所寫的作用而已。
而房內的趙景,此刻心中也有了別的計較。
譚紫狗叩關凝種,不過是顯化玉屍法相,便引得煞氣沖霄,冰封閣樓,動靜大到足以驚動半個府城。
自己若是凝練血鶴或是魔胎,只怕那場面會更加駭人。
在府城之中,斷然是瞞不住的。
看來,必須尋個機會外出,覓一處荒無人煙的絕地,方可用以突破凝種。
……
又是三日之後。
趙景又被通知議事。
他一腳踏入議事大堂,腳步便微微一頓,掃視了一圈堂內之人。
竟是出乎意料的齊整。
司主顧明坐於主位,面色沉凝。
下方兩側,墨驚鴻、周錦衣、孫秋堂,乃至剛剛突破的譚紫狗,皆赫然在列。
譚紫狗已經恢復了往日那副粗獷的中年壯漢模樣,若非親眼所見,誰也無法將他與三日前那具青白玉屍聯絡起來。
堂內氣氛壓抑,無人言語。
顧明目光掃過眾人,沒有過多寒暄,聲音不大,卻字字沉重。
“總司來令,我要去一趟霖州。”
此言一出,墨驚鴻與周錦衣皆是神色微變,默不作聲。
他們都清楚,連各州司主都要親自出馬,意味著霖州的妖禍,已經徹底超出了控制。
唯有孫秋堂,那張年輕而自傲的臉上,竟浮現出一絲嚮往與激動。
在他想來,那等場面,必然是各路大能鬥法,神通盡顯,若是能去見見世面,該是何等快事。
譚紫狗側頭望去,問道:“司主,不用我等一同前往?”
顧明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:“總司的調令上,沒有你的名字。”
譚紫狗聞言,便不再多問,退回原位。
趙景心中瞭然。
譚紫狗突破不過三日,總司的名單自然不會有他。
估計顧明會將此事壓了下來,暫停上報,也算是一種變相的保護。
“我離去的這些時日,”顧明繼續宣佈,“府城通幽司,由譚大人代為坐鎮,其餘人一律聽他排程。即日起,司內所有觀想圖,一律封禁,不準任何人開啟。”
這道命令,讓在場幾位金令心中都是一沉。
顧明轉向譚紫狗,目光鄭重。
譚紫狗毫不遲疑,抱拳躬身:“遵命。”
“你隨我來。”顧明起身,對譚紫狗吩咐了一句,便徑直朝後堂走去。
看來,還有些機密要事,需單獨與他交代。
隨著兩人身影消失,堂內壓抑的氣氛才稍稍鬆動。
周錦衣手持摺扇,輕輕搖動,嘆了口氣:“看來,禍事已經不止於霖州一地了。”
孫秋堂仍有些不明所以,躍躍欲試地插話:“我倒是覺得,若正好可以讓我等前去歷練一番,豈不是大漲眼界。”
周錦衣與墨驚鴻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。
他們都知曉此人一心習武,未經世事,心思單純,也便懶得與他多說。
墨驚鴻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這也未必,我聽聞,總司那邊似乎與幾位妖尊談妥了甚麼。此次調集人手,或許全是衝著那隻鼠精去的。”
“希望如此吧。”趙景淡淡地應了一句。
話音剛落,周錦衣便站起身來,對著眾人拱了拱手:“諸位,我手中還有妖禍未了,先行告辭。”
孫秋堂見狀,也連忙跟了上去:“周兄等等我,小弟經驗尚淺,正要跟在你身邊多多學習。”
趙景看著周錦衣那溫文爾雅的背影,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。
“你老盯著他作甚?”墨驚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趙景彷彿才回過神來,轉頭笑了笑:“沒甚麼,只是在想些事情,一時出神罷了。”
墨驚鴻並未深究,也站起身:“我也該走了,此番前往西邊運回物資,由我帶隊,還需回去準備一番。”
“一路順風。”趙景抱拳道。
待墨驚鴻的身影也消失在大堂門口。
所有人走光之後,趙景皺著眉頭坐在椅子上,他之所以最後一個走,只為了一件事。
從他剛剛踏入這大堂的一瞬間,寄宿在他體內的心災魔胎,便傳來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悸動。
那是感應到靈氣的反應。
只是他不可能貿然喚出魔胎,做出甚麼奇怪的舉動。
所以他靜靜等待,待人一個個離去,那悸動也隨之變化。
就在方才,周錦衣轉身離開大堂不久,那股悸動,徹底消失了。
至於跟上去的孫秋堂……趙景很難將懷疑落在他身上。
那股靈氣波動,與靈丹、法寶都截然不同。
它十分微弱,卻綿長穩定,起伏之間,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。
這感覺,像極了……吐納。
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,在趙景心中升起。
周錦衣,在吐納靈氣?
這怎麼可能!人族無法感應靈氣,這是鐵律。
連裴玄那等驚才絕豔之輩,都未能打破的桎梏,周錦衣區區一個金令,居然可以?
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?
趙景帶著滿腹的疑問與震驚,走出了通幽司。
不過趙景也不會貿然去窺探,自己成份更復雜,可別把自己暴露了。
此事也不能這樣武斷,多觀察幾次,看看到底甚麼情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