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燥熱被方才那股沖天而起的陰寒驅散了些許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塵土與枯草混合的古怪氣味。
趙景與顧明並肩而立,目光都匯聚在從閣樓裡走出的那道人影之上。
譚紫狗拱了拱手,動作顯得有些僵硬,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“僥倖功成,讓二位久候了。”
他那張原本粗獷的面龐,此刻泛著玉石般的青白光澤,在午後的陽光下,竟有幾分半透明的質感,彷彿內裡不是血肉,而是某種冰冷的流質。
“恭賀譚大人。”趙景抱拳回禮,目光掠過他那雙沒有瞳仁、一片慘白的眼眸,心中暗自凜然。
這便是玉屍凝種後的模樣?瞧著不似活人,倒更像是一具剛剛從萬年冰窟中刨出來的古屍。
“恭喜。”顧明撫了撫長鬚,神色間倒是並無多少訝異,反而帶著幾分感慨,“近千年來,能再度叩關成功的,只有你一人。”
譚紫狗扯了扯嘴角,那僵硬的皮肉讓他這個動作顯得尤為怪異。“只是我必須得成罷了!”
在場三人皆非多話之人,簡單的祝賀過後,場面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顧明率先開口,打破了這份寧靜,“你既已凝種,我稍後便會上報總司,為你請領玉令。至於慶賀的宴席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譚紫狗直接擺手打斷,言語間不帶半分客套,“虛禮無用,省去吧。”
顧明點了點頭,對此並不意外。“也好。你初入此境,神魂與肉身尚需磨合,先回去好生歇息幾日,回覆原身,穩固境界要緊。”
說罷,他便轉身,身形幾個閃爍,已消失在院落之外。
院中只剩下趙景與譚紫狗二人。
趙景與譚紫狗一同向通幽司外行去,一路上,過往的官吏無論銅令、銀令,見到譚紫狗的瞬間,無不面色一變,旋即恭謹地垂首立於道旁,大氣也不敢出。
即便譚紫狗未曾釋放任何威壓,他本身的存在,便已是一座散發著死寂寒意的冰山。
“突破凝種,都會有這般異象麼?”趙景望著前方,狀似隨意地問道。
譚紫狗偏過頭,那雙慘白的眼珠轉向趙景,讓他背脊微微發涼。“不錯。突破功成之後,便會引其法相降臨。”
他頓了頓,沙啞地開口,“我記得為我護法的是李雲,怎麼換成你了?可是又出了甚麼大妖,需他親自出手?”
趙景聞言,便將離霖州發生的一應變故,簡要地敘述了一遍。
譚紫狗靜靜地聽著,那張玉石般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,但趙景能感覺到,他身周那股死寂的寒意,似乎又濃重了幾分。
待趙景說完,他才緩緩開口:“如此說來,我不日也要走一趟那邊了。”
趙景默然不語。
他心中清楚,如今的霖州早已成了一鍋沸水,各路妖魔、邪修粉墨登場,亂成了一片。
縱使譚紫狗如今已是凝種,也就與一劫大妖相仿,恐怕也只是一個分量稍重的卒子罷了。
但在那等群魔亂舞的場面下,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?
兩人行至通幽司門口,譚紫狗上了為他準備的馬車之後,二人便分開了。
時隔三月,趙景再次踏上返回竹林小院的石板路。
夏日的午後,陽光炙烤著大地,路邊的石縫裡,幾隻黑色的螞蟻正忙碌地搬運著食物,空氣中滿是浮躁的熱氣。
推開院門,一股清幽的竹香撲面而來。
院中的石桌旁,琉珠正翹著腿,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曲子,一邊往嘴裡塞著一塊切好的甜瓜,吃得滿嘴都是汁水。
她看見趙景進門,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,含糊不清地講道:“動靜不小,看來是成了?”
趙景點點頭。
他離去前,並未與琉珠有甚麼交代,不過自己的去向獨孤絕塵是知道的,想必蘇靈兒有與琉珠透露。
趙景也不客氣,徑直在琉珠對面坐下,從石桌上另一個盤子裡拿起一塊甜瓜。
他將一本手抄下來的薄薄冊子,推到了琉珠面前。
“你幫我看看,這上面的東西,可有甚麼說法?”
這冊子正是那本《請真佑神法》。
此法修成得太過輕易,過程順利得讓他心中打鼓。
只是在門外叩了幾聲,然後沉睡了三天,醒來便功成了?
這與他過往任何一次修行都截然不同,讓他總覺得不安。
琉珠挑了挑眉,她拿起冊子,隨手翻看了起來。
趙景也不催促,自顧自地吃著瓜,等她看完。
院子裡很靜,只有琉珠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。
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琉珠“啪”的一聲合上了冊子,扔在桌上,一雙眼睛裡滿是探究。
“你從何處弄來的這等法門?”
“託人尋來的。”趙景含糊其辭,反問道,“你且說說,此法究竟如何?”
琉珠臉上帶著凝重。“如何?這東西兇險至極。修行此法,便如同一隻蚊蠅,非要湊到酣睡的人耳邊嗡嗡作響,人家沒一巴掌拍死你,都算是你祖上積德。”
趙景臉上的神色微微僵硬。
“這麼危險?”
“當然。”琉珠理所當然地點點頭,拿起一塊瓜,又咬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說道,“你平日裡藉著通幽之便,偷些殘羹冷炙也就罷了。現在還敢蹬鼻子上臉,主動去找人家麻煩,這不是找死是甚麼?”
趙景原本還覺得這功法神妙,乃是一等一的護神之術,此刻聽琉珠一說,才發覺自己似乎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。
琉珠斜睨著趙景,看他臉色不對,眼睛一轉,忽然意識到了甚麼。
“你不會……已經練了吧?”
事已至此,也沒甚麼好隱瞞的。
趙景平靜地點了點頭:“練了,而且,好像還成了。”
琉珠嘴裡的瓜都忘了嚼,一雙眼睛瞪得溜圓,滿臉都是不可思議。
這人是真不怕死啊!
她上下打量著趙景,思索一番之後。“我去瞧瞧。”
話音剛落,只見她眼睛一閉,腦袋一歪,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。
“砰!”
腦袋結結實實地磕在了石桌之上,發出了一聲悶響。
下一刻,一股熟悉的、帶著幾分冰涼的觸感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趙景的右肩之上。
趙景心中一動,沒想到她還能這般操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