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後數月,光陰流轉,暑氣漸漸濃郁,化作燥熱。
方州通幽司內,氣氛也隨著譚紫狗的坐鎮,變得如寒冬般肅殺。
他行事素來雷厲風行,不喜繁文縟節,司內一應事務,皆被他以鐵腕手段梳理得井井有條,效率倒是提升了不少,只是那股無形的壓抑,讓每個官吏都繃緊了心絃。
趙景的日子也變得愈發忙碌。
司主遠行,剩下的幾人便要擔起整個方州的擔子。
他隔三差五便要出城,處置各地冒頭的妖禍,足跡幾乎踏遍了方州的山山水水。
於他而言,這反倒成了一樁便利。
他藉著這些公務的由頭,暗中勘察了多處窮山惡水,為人跡罕至的絕地,為自己日後叩關凝種,尋覓一處萬無一失的所在。
而關於周錦衣那日詭異的靈氣吐納之舉,趙景也曾暗中觀察過數次,卻再無任何發現。
那人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,待人接物滴水不漏,彷彿那日的悸動只是一場錯覺。
趙景心知此事絕不簡單,對方藏得太深。
這一日,他剛剛處置完一樁盤踞在西邊一城附近廢棄窯洞的鼠妖,回到通幽司,正欲向譚紫狗覆命。
剛踏入堂內,便見譚紫狗負手立於輿圖之前,眉頭緊鎖。
“一窩成了氣候的黃皮子,竟敢在官道旁設障迷人,當真不知死活。”譚紫狗聲音沉悶,指著輿圖上的一點,話語間滿是煞氣。
趙景正要開口彙報鼠妖之事,一名銅令卻神色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,氣息微喘。
“譚大人,趙金令!司主……司主回來了!”
話音落下,整個大堂瞬間一靜。
譚紫狗與趙景對視一眼,才轉過頭問道:“在何處?”
“已……已經到司門口了!”
那銅令說完,譚紫狗便與趙景一同向外走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,趕往通幽司的大門口。
還未走到大門,兩道身影便出現在利眼前。
當先一人,正是司主顧明。他依舊是一身素袍,面容清癯,長鬚飄飄,步履也算穩健。
只是那張臉,卻透著一種如同紙張般的灰敗,雙目之中盡是揮之不去的疲憊,彷彿一身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大半。
顯然受傷不輕。
而在他身後半步,跟著的是李雲。
看到李雲的瞬間,趙景的瞳孔驟然一縮,一股寒意從心底直竄而上。
那還是李雲嗎?
原本那個英姿颯爽,總是一身青衣,笑起來帶著幾分跳脫的女子,此刻形容悽慘,不忍卒睹。
她左邊的袖管空空蕩蕩,隨風飄擺,顯然是斷了一臂。
而那張清麗的面龐,此刻卻像是被惡鬼啃噬過一般,半邊臉血肉模糊,新生的疤痕如同扭曲的蜈蚣般盤踞其上,猙獰可怖。
一頭散亂的青絲,只用一根玉釵胡亂地挽著,散亂不堪。
她察覺到眾人的目光,卻只是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做出一個往日裡那般爽朗的笑容,可在那張殘破的臉上,這個表情卻顯得比哭還要難看。
整個場面死一般的寂靜,所有人都被李雲的慘狀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“恭迎司主回府。”譚紫狗率先打破沉寂,對著顧明深深一揖。
“恭迎司主!”身後眾人齊齊躬身行禮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震驚與悲慼。
顧明擺了擺手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譚紫狗身上,微微頷首:“這幾月,辛苦你了。”
隨後,眾人簇擁著二人,回到了議事大堂。
幾人重新落座,氣氛卻比方才更加沉重。
趙景看著李雲那空蕩蕩的袖管和猙獰的面容,終是忍不住開口:“你這傷?”
李雲彷彿毫不在意,甚至還抬起僅剩的右手,摸了摸自己那半邊臉,咧嘴笑道:“怎麼?嚇著了?無妨,不過是跟一個三劫大妖多玩了一會兒。至於這點皮肉傷,等運州那邊的靈藥送來,養養就好了。”
她語氣輕鬆,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趙景見她還能開得起玩笑,心中稍安,知道她心志未垮。
這比甚麼都重要,至於甚麼三劫大妖,隨便聽聽得了。
譚紫狗一臉凝種:“你們都受了這般傷勢,看來大運此次算是元氣大傷。”
主位上,顧明輕咳了一聲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千層駭浪。
“那隻鼠精,瀟瀟子……突破妖尊了。”
此言一出,滿堂皆驚!
“它在重圍之中,硬是尋著機會潛伏起來,渡劫成功,然後仗著那件法寶,揚長而去。”顧明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無力感,“如今,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各路妖魔,也都瘋了似的,全都追著瀟瀟子去了。”
眾人默然。
一件能讓三劫修士在妖尊手下保命,甚至突破到妖尊的法寶,這等誘惑,足以讓任何妖魔為之瘋狂。
“好在,那瀟瀟子總算是逃出了大運境內。”顧明長嘆一聲,“只是……霖州,完了。”
他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,帶著一絲悲憫:“霖州通幽司,上至司主,下至銅令,幾乎……死絕了。”
一時間,堂內針落可聞。
面對這等天災般的大禍,個人的力量顯得何其渺小。
即便他們是通幽,在真正的滔天妖勢面前,也不過是稍微堅固一些的螻蟻。
“都去忙吧。”顧明揮揮手。
其餘眾人皆有些壓抑的散去了。
短暫的沉默後,譚紫狗站起身,將這數月來方州的大小事務,一一向顧明做了彙報。
就在此時,趙景感到自己的衣袖被輕輕扯了一下。
他轉頭看去,只見李雲正朝他遞了個眼色,示意他出去說話。
趙景會意,悄然起身,跟在了李雲身後,走出了壓抑的大堂。
兩人來到廊下,初夏的陽光透過屋簷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李雲轉過身,眼裡閃爍著揶揄的光芒,她壓低聲音,故作神秘地笑道:“趙景,你可是不安分啊。”
趙景眉頭微蹙,心中警覺頓生:“此話怎講?”
“我聽說,”李雲拖長了音調,臉上那猙獰的傷疤隨著她的表情扭動著,“有個女妖精,一直在悄悄打聽你的下落呢。”
趙景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誰?”
“聽說是個一劫的狐狸精。”李雲笑得更歡了,“你在哪惹下的風流債?”
趙景的臉色瞬間變得嚴肅無比,他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是仇人。天虛寶地內結下的樑子。”
他原以為時隔這麼久,對方沒有尋到自己,或是乾脆死在天虛寶地內的殺劫中,沒想到,終究還是找上門來了。
李雲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,她看著趙景凝重的神情,知道事情並非玩笑。
她拍了拍趙景的肩膀,安慰道:“既然如此,那你這陣子就安生些,老實在府城裡待著,避避風頭。區區一個一劫妖魔,還不敢來方州府城放肆。”
趙景側頭,看向李雲。
她的臉上沒有絲毫害怕與憂慮,那份自信,源自於通幽司多年來建立的威嚴。
他點了點頭,低聲應道:“懂的。”
隨後趙景詢問:“你這傷勢,當真能治得回來?”
李雲現在這副模樣,著實悽慘了一些。
李雲笑笑:“這是自然,況且我也是得了天大的好處的。你只見著我捱打,可卻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肉。”
“......”趙景無語,自己得多向李雲學習學習這番灑脫。
“我回去養傷了,事情你已知曉,若有情況記得及時來尋我。”李雲話語鄭重,顯然沒有在開玩笑。
即使身受這般傷勢,李雲也還是願意出手相助。
趙景笑道:“畢竟是府城,況且還有譚金令在,一劫大妖,敢不敢進來還說不定。”
與李雲告別,趙景獨自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,腦中卻是一片翻騰。
避禍?如何避?
顧明重傷,李雲殘廢,僅憑一個剛剛凝種的譚紫狗,真能應付得了那隻狐狸精麼?
能在天虛寶地的殺劫中活下來,那柳玉眉,絕非尋常的一劫大妖可比。
將自己的性命,寄託於別人的庇護之下,從來不是趙景的行事準則。
凝種一事,再也拖不得了。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便如野草般瘋狂滋長。
他能感覺到,自己體內的血絲,近來增長的速度已經變得極為緩慢,神魂深處,那一根血絲已然無比凝實,卻始終隔著一層捅不破的窗戶紙。
差了那臨門一腳。
趙景停下腳步,抬頭望向被烈日照得發白的天空,腦中卻浮現出望幽時的景象。
那片無垠的血海,以及血海之上,那層厚重如鉛的烏雲。
過去,他每次在血海中煉化血水,都會被一股血水託舉著,不斷向那片鉛雲靠近。
可他嚴格控制著修行的時間,唯恐神魂耗盡,是以從未真正觸及那片雲層。
如今想來,或許,那片鉛雲之後,才是真正的關鍵。
血絲的凝練已經到了極限,想要再進一步,恐怕便需要衝破那層束縛,去直面鉛雲之上的存在,那隻血鶴。
趙景深吸一口氣,胸中的鬱結彷彿也隨之吐出。
凝種的地點早已選好,是一處位於方州極西之地的人跡罕至的死地,就連用以遮蔽天機、掩蓋突破異象的陣盤,他都已重金購得。
待到血絲完全凝滯,便是自己突破之時。
他不再猶豫,加快了腳步。
回到小院,推開竹院的門,院中空無一人,石桌上落了些許竹葉。
琉珠與蘇靈兒早在幾日前,便不知為了何事,鬼鬼祟祟地一同出了城,至今未歸。
趙景回到自己的房間,盤膝坐於蒲團之上。
他閉上雙眼,心神沉入體內,感受著體內神魂那根顏色紅得發亮的血絲。
默默的沉下心來,開始望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