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數日的疾馳,血光終於在方州府城外斂去。
趙景踏上堅實的官道,望著遠處那巍峨的城郭與川流不息的人潮,心中竟有幾分恍惚。
自他出城,往化外之地,再至臨北城,兜兜轉轉,竟已過了將近月半。
他沒有耽擱,徑直穿過城門,朝著通幽司的方向走去。
街市依舊喧鬧,春日裡的叫賣聲、車馬聲混雜在一起,與他剛剛經歷的血腥殺伐恍若兩個世界。
來到通幽司,趙景熟門熟路地走進顧明的院子,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石桌旁,悠然品茗的顧明。
“回來了。”顧明抬起眼皮。
原本趙景也只是打算碰碰運氣,可沒想到進到通幽司一問,顧明確實回來了。
雖然自己這一路也不是全在用血遁趕路,不過他們也確實快。
趙景走到他對面坐下,也不客套,直接問道:“總司那邊,該給的東西到了麼?”
顧明聞言,放下茶杯,起身去一旁的櫃子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,輕輕推到趙景面前。
趙景拿起盒子,入手微沉。
他開啟盒蓋,只見二十顆鴿卵大小、通體瑩潤的石頭正靜靜躺在其中,散發著微弱而純淨的光。
靈石。
趙景也拿不準,但他感覺這價格少了些:“兩條通幽的命,在總司眼裡,就值這個數?”
顧明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慢條斯理地開口:“靈石此物,珍貴異常。乃是妖魔修士以大陣抽取地脈精華,耗費大功夫才能煉製而成。一顆靈石,若讓妖魔吸食殆盡,堪比平白多出一年法力,且無任何後患。二十顆,已經不少了。”
趙景默然。
他忽然想起了譚紫狗。
那傢伙為了青雲子的屍身,咬牙切齒地報出三十顆靈石的價碼。
如此看來,那已是掏空了他所有的家底。
片刻的沉默後,趙景再次開口,語氣平淡了許多:“李雲可曾與你提過,我與她聯手斬了靈幽宗那三長老一事?”
顧明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他看著趙景,眼神裡透出一絲無奈,彷彿腦殼都開始隱隱作痛。
“這確是大功一件。”他緩緩放下茶杯,“你還想要靈石?”
趙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,神情坦然:“不錯。我見那些妖魔的防禦法寶頗為玄妙,也想換一件那種自行激發的來用用,眼饞得緊。”
“我知曉了。”顧明頷首,隨即揮了揮手,像是驅趕一隻煩人的飛蟲,“此事我會上報。你且去吧。”
這趙景,一樣通幽修行資源都不要,淨是要些大運也沒多少的東西。
這些東西總司那邊寶貴得很,若是要些別的總司或許會大方一些。
趙景站起身,也不多言,拿起木盒轉身便走。
這運州總司,當真是摳門。
走出通幽司,天色已近黃昏。
趙景並沒有急著回家,腹中空空的感覺提醒著他,自己已經許久沒有好好吃上一頓飯了。
他信步而行,繞了些遠路,尋到一處燈火輝煌的酒樓。
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點了滿滿一桌的酒菜,自顧自地吃喝起來。
酒足飯飽之後,夜幕已然低垂,街上行人漸稀。
趙景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,微醺的酒意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。
然而,還沒走出多遠,他體內的心災魔胎猛地傳來一陣細微的悸動。
趙景腳步一頓,臉上的醉意瞬間消散。
這是……有靈氣波動的跡象。
在這府城之內,怎會有靈氣波動?
他環顧四周,大街上人來人往,燈火通明,實在不是探查的好地方。
趙景目光一掃,身形一閃,便拐進了一條漆黑的窄巷。
幾個起落,他悄無聲息地躍上屋頂,與夜色融為一體。
他心念一動,直接喚出魔胎,發動了共感。
魔胎那獨特的感官瞬間鋪開,周圍百丈之內的靈氣,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腦海。
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靈氣流轉有序,再無半點異常。
趙景眉頭微蹙,難道是自己的錯覺?
他隨即否定了這個念頭,哼,哪來那麼多錯覺。
魔胎的感應範圍不大,不過百丈方圓,仔細搜查一番也費不了多少功夫。
他便以方才感應到的地點為圓心,如同一張細密的網,一寸寸地掃過這片區域。
忽然,又一瞬微弱至極的波動傳來,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雖只一圈漣漪,卻被他精準地捕捉到了源頭。
趙景的身形如鬼魅般在屋頂上穿行,很快便尋到了那波動的來源。
但他卻停下了腳步,沒有貿然靠近。
只因那波動傳出的地方,是一座佔地不小的府邸,朱門高牆,氣派非凡。
門楣上方的牌匾,在月光下映出兩個大字。
周府。
周錦衣的府邸。
趙景站在遠處屋脊的陰影裡,伸手撓了撓下巴。
心中已經有了推測,看來,這位周金令在這次圍剿靈幽宗的行動裡,私下撈到的好處可不少。
他思忖片刻,便直接扭頭離去。
既然是周錦衣的東西,那就沒甚麼好看的了。
那傢伙心思深沉,自己若是無端撞破了他在鑑賞這次北邊得來的靈丹妙藥,反倒不美。
回到熟悉的竹林外,他的腳步停在林邊,原本放鬆的心神再次警惕起來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晦澀的腐朽氣息。
他凝神細看,才發現在月光難以照亮的竹林陰影中,佈滿了無數根極其隱蔽的絲線。
這些絲線細若髮絲,在夜風中微微顫動,尋常人若是闖入,定會在不經意間觸碰到。
是琉珠的手筆。
趙景皺眉,她在竹林裡搞甚麼鬼?
趙景沒有去觸碰那些絲線,他身形一晃,在絲線構成的羅網間隙中穿行而過,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。
他倒要看看,琉珠究竟在弄甚麼玄虛。
當他繞過一片茂密的竹叢,來到竹林深處那間孤零零的小屋前時,他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遠遠望去,就在他那小小的院落周圍,竟聳立著三個巨大無比的黑色身影。
它們如同三座小山,靜默地佇立在夜色裡,輪廓在朦朧的月光下顯得模糊而詭異,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