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個身影,每一個都足有七八丈高,像是無數種生靈的殘骸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的扭曲造物。
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,龐大的身軀無時無刻不在緩慢蠕動,一塊腐爛的血肉鼓脹起來,又塌陷下去,另一處則生出幾根森白的骨刺,隨即又被湧動的肉糜所吞沒。
無數只大小不一的眼睛,散落在這些血肉堆積成的軀體表面,有的渾濁如死魚,有的則清澈得詭異,它們漫無目的地轉動著,好奇地打量著院落內外的一切,竹葉的搖曳,蟲豸的鳴叫,都讓它們身上的某些部分微微抽搐。
這般壓迫感十足的景象,讓趙景不由得皺起了眉頭。
他總算明白,琉珠為何要在竹林外佈下那些絲線了。
此等場面若是被哪個尋常百姓撞見,只怕當場就要魂飛魄散。
然而,就在趙景剛剛靠近院落邊緣的瞬間,一股磅礴的壓力便如山嶽般當頭壓下。
他抬起頭來,只見那三尊聳立在院內院外的龐然大物,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無意義的蠕動。
它們身上那成百上千只散亂的眼睛,此刻竟已齊刷刷地轉了過來,全部死死地盯住了趙景所在的方向。
昏暗的夜色下,那些看不真切的血肉輪廓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,只有無數雙眼睛在陰影中反射著幽微的冷光。
這裡還是自己家嗎?
趙景渾身的氣血瞬間繃緊,每一寸皮肉都在發出危險的警示。
他能清楚地感知到,這三個看似笨拙的傢伙,絕非尋常妖魔可比。
可下一刻,那三具散發著無窮壓力的血肉巨物,身形竟驟然變得透明,彷彿水中的墨跡被衝散,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,連同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也一併消散。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一條縫,一個小腦袋慌慌張張地探了出來。
是蘇靈兒。
她看到站在竹林陰影裡的趙景,先是一愣,隨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,拍著胸口,臉上滿是後怕與欣喜。“趙大人,你回來啦!”
趙景邁步走進院子,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四周,那股腐朽晦澀的氣息已經淡了許多。
他看向一臉慶幸的蘇靈兒,沉聲問道:“你這是在做甚麼?”
院內的小屋裡沒有燈火,琉珠顯然不在。
“我……我讓他們出來透透氣。”蘇靈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,兩根食指絞在一起,“琉珠讓我時常將穢淵顯化出來,熟悉熟悉,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。”
趙景心中一震。
這成長的速度,未免也太過誇張了些。
從蘇靈兒接觸幽虛至今,尚不足半年,她竟然已經能從自身的穢淵之中,滋生出這等連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危險存在。
這就是身懷幽虛人權的威力嗎?
趙景壓下心頭的波瀾,語氣中不禁帶上了一絲感慨:“那三個大傢伙,都是你滋生演化出來的?當真厲害。”
“不是哦。”蘇靈兒一邊說著,一邊手腳麻利地跑進屋裡,很快就端著茶具出來,藉著月光為趙景沏茶。
她搖著頭,解釋道:“他們是我在裡面認識的,一天到晚就在淵裡到處閒逛,可無聊了。我見他們可憐,就讓他們跟著我出來散散心。”
趙景端著茶杯的手,微微一頓。
居然是幽虛穢淵之內的原生存在?這就難怪了。
蘇靈兒將一杯熱茶遞到他面前,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興奮與新奇,壓低了聲音,像是在分享甚麼天大的秘密:“穢淵裡面有好多的朋友呢!琉珠用靈絲指引我走出來之後,我就能自己在那片小院裡修行了。”
她掰著手指,興致勃勃地數著:“那裡有一隻像狼又像狗的小白,還有個一直默默掃地的姐姐。我還經常幫她一起掃地呢!等以後我變得更厲害了,我也要把那個姐姐帶出來散散心。”
趙景心中微動,抿了口茶,也來了興致:“哦?那個姐姐,可能與你說話?”
他不由得推測,這所謂的“姐姐”,會不會是與琉珠類似的,某種有智慧的幽虛存在?
聽到這話,蘇靈兒方才還神采飛揚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,像洩了氣的皮球。“她……其實不怎麼理會我。”她有些喪氣地嘟囔著,“我幫她掃地,跟她說話,她都從來沒有回應過我。”
“那你們在穢淵內,可曾見過琉珠?”趙景又問。
蘇靈兒搖了搖頭,神情有些困惑:“沒有,琉珠說她自己的情況有些特殊,不方便在穢淵裡現身。”
“別人問甚麼你就答甚麼?嘴上沒個把門的麼?”
一個略帶氣急的聲音冷不丁地從院外傳來。
二人齊齊轉頭看去,只見琉珠正抱著一個尚冒著熱氣的油紙包,俏生生地站在竹林邊,正沒好氣地瞪著蘇靈兒。
看樣子,是嘴饞了出去買夜宵了。
蘇靈兒像是偷腥被抓個正著的貓兒,嚇得一哆嗦,連忙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,只露出一雙無辜的大眼睛。
趙景能理解,這丫頭平日也不敢隨意透露,琉珠又不是個好相與的性子,肚子裡藏了這許多新奇見聞,怕是早就憋壞了。
他放下茶杯,看向走近的琉珠,直接問道:“她竟然將幽虛穢淵裡面的存在拉出來?”
琉珠走到石桌旁,將油紙包放下,與蘇靈兒一同手忙腳亂地拆著。
她頭也不抬地回道:“穢淵的特性本就是這樣,這有甚麼好奇怪的。上次若她能將那三個大傢伙叫出來,夠那頭大白象喝一壺的了。”
“不行吧……”蘇靈兒在一旁小聲地反駁,“我只能讓他們出來一小會兒,而且……而且他們好像很不習慣外面的氣息,很快就想回去了。”
琉珠凌厲的眼神掃了過去,蘇靈兒立刻垂下頭,不敢再言語,只默默地從紙包裡拿出一隻還燙手的燒雞。
趙景的目光在琉珠身上停頓了一下:“既然如此,怎沒見你動用過這等神通?”
琉珠撕下一條雞腿的動作頓了頓,她將那油亮的雞腿塞進蘇靈兒手裡,才漫不經心地講道:“天虛宮下面那不就是了?只不過我懶得用罷了。”
趙景默然不語,琉珠並未說實話。
若她的穢淵真有那般威能,那之前在劉府,赤九煉怕是剛一露頭,就要被淵中異物給拖進去嚼碎了。
不過,琉珠既然不願多說,趙景也就不便再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