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爾微笑開口:
“李先生沒聽懂我的問題。”
“我並沒有否認華夏哲學界做出的傑出的詮釋和引介工作。”
“我想請教的是。”
“華夏在近代並沒有能納入全球哲學系核心課程的理論。”
“甚至,華夏找不到一個能和康德、海德格...等一眾哲學家平等的對話者。”
“這...”李教授聞言眉頭緊鎖,沉默半響,只覺大腦空白,竟是找不到一句反駁之語。
見狀,塞爾嘴角的笑意更濃。
他倒是沒乘勝追擊,反而目光帶著一抹挑釁似的看向宋御。
宋御朝著李教授微微頷首,示意他來處理。
李教授老臉一紅,沒想到最後還是要交給宋御。
宋御微笑開口道:
“塞爾先生,是研究哲學出身?”
見宋御出招,塞爾面上淡定,心中卻提起戒備:
“對。”
“我看不像。”
“嗯?”
宋御輕聲說道:
“我覺得塞爾先生連甚麼是哲學,都沒有搞明白。”
這話對一個哲學研究者來說,稱得上侮辱了。
塞爾便被宋御這句話,激起火氣:
“宋御先生,是想了解下兒童睡前哲學的第一頁嗎?”
“那我可以直接闡述一番。”
“哲學是用概念定義世界,用邏輯拆解萬物。”
這書是歐洲一本兒童睡前讀物,開篇第一句話。
塞爾一語雙關,既是反駁宋御說他不懂哲學,同時嘲諷宋御是個小學生。
“這書的第一頁,塞爾先生還漏了一句。”
“用二元視角看待一切。”
聞言,歐洲代表團眾人一愣,面面相覷,倒是心中對宋御的博學生起了一抹敬佩。
這讀的書,太多了吧,連兒童讀物居然都能記得如此清晰。
塞爾可不想因為宋御博覽群書而降低士氣,開口道:
“所以,宋御先生現在還對我有所懷疑嗎?”
宋御點點頭,輕笑道:
“我說塞爾先生不懂哲學,是因為你拿道家與現代西方哲學,進行類比。”
“道家講究天人合一,儒家講究人倫秩序。”
“華夏百家思想從創立之初,便不是研究‘存在何以存在’。”
“而是追問人如何與族群共生、與時代共存、如何恰當的活在天地之間。”
“這是修心與應物的實用理論。”
“不執著於脫離現實的純粹思辨,不沉迷於割裂世界的抽象定義。”
“塞爾先生的話,就像是在邀請茶道大師去評價一位書法大師的作品,然後問,您的書法,在對茶葉水溫、火控控制上,有何開創性貢獻?”
“豈不令人發笑?”
見宋御幾句話,便將塞爾的拉踩,變成了不懂哲學的妄語,李教授興奮的握緊拳頭。
還沒等周圍人叫好,塞爾腦袋急轉,便說道:
“宋御先生說兩者道路不同。”
“但道路不同,不代表沒有差距。”
“你們的老莊孔孟,是千年以前的古老智慧。”
“到了今天,只能用來註解、懷舊,無法誕生影響世界的現代思想架構。”
“這一點你無法否認。”
周圍幾名歐洲學者紛紛附和點頭,以壯聲勢。
宋御淡淡一笑,不疾不徐回道:
“古老智慧,不等於過時智慧。”
“西方當下人文割裂、精神虛無、社群崩塌。”
“不恰恰是極致個體哲學,二元對立思想種下的惡果?”
“如今歐洲的生態哲學、極簡主義、精神療愈學派,都在大規模借鑑道家無為、道法自然的思想。”
“一邊偷偷吸收東方哲學自救,一邊嘲諷我們的古老智慧無用。”
“塞爾先生,這難道不矛盾嗎?”
“我們華夏有句俗語,不知道塞爾先生,能否理解?”
“端起碗吃飯,放下碗罵娘。”
宋御的翻譯巧妙又自然,塞爾頓時臉色一沉,腦袋轉的飛快:
“你...但華夏近代同樣吸收許多西方哲學學科。”
“近代的思想革新、存在主義、科學邏輯...皆是脫胎於此。”
“華夏只有吸收,沒有原創,我的話不對?”
宋御抬手,輕輕打斷:
“我只以為塞爾先生不懂哲學。”
“現在看來,同樣不懂歷史。”
“你甚麼意思?”
宋御聲音略微提高一絲:
“如果塞爾先生學過歷史,應該清楚。”
“近代百年,對華夏來說是千年未有之危局。”
“彼時的第一要務,是救亡、是圖強。”
“是用最短的時間吸收新的文明,保護文化火種。”
“一個瀕臨斷壁殘垣的文明,首要選擇是活下去。”
“而不是餓著肚子,躺在床上,思考饅頭為甚麼是饅頭,思考人活著是為了甚麼。”
宋御這番話,鏗鏘有力,震得在場人頸後一麻,不由自主便點起頭來。
是啊,連活著都成問題的時候,去思考為甚麼活著,這...這太可笑了。
然而,宋御話語微微一頓,便繼續輸出:
“至於,原創?”
“西方奉為圭臬的眾多現代哲學理論。”
“又何嘗不是對古希臘、古羅馬思想的反覆解構與重組?”
“同源迭代,換個名詞,便是創新?東方延續文脈,便是守舊?”
“雙重標準,是否太過明顯了?”
塞爾額頭隱隱泛起青筋,原本胸有成竹的底氣徹底亂了。
他深耕西方哲學體系,精通邏輯推演。
可宋御根本不跟著他的規則走,直接掀翻了他的評判根基。
他咬牙強辯:
“宋御先生,確實善於詭辯。”
“但依舊無法否認一個事實。”
“華夏的現代哲學發展多年,仍找不到一個能和康德平等的對話者。”
這話說得,就有些小家子氣了。
周圍不少他的同行人,都微微偏開頭。
有種打架打輸了,去告老師的尷尬感。
宋御看著塞爾的目光,忽地一笑:
“近代華夏找不出一個和康德的對話者?”
“那我想說,如今整個歐洲,也找不出一個可以和宋御對話的人。”
“但,我們此時不就在對話?”
宋御的話音落下,現場頓時寂靜下來。
塞爾的臉色通紅:“狂妄...”
他的話還沒說完,便被這次歐洲團代表布蘭德打斷:
“精彩的辯論。”
“塞爾,這場是你輸了。”
雙方是要合作的,塞爾的話已經夠丟人了。
繼續下去,歐洲代表團只會更丟人。
於是布蘭德出聲打斷,其實也是在給塞爾臺階。
塞爾咬著牙低下頭,放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