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話一落，所有碎片咔嚓一聲咬合：食人族飢腸轆轆多年，盯上了海上漂來的活物；佈下魚陣，誘來漁火，再一網收盡。
誰料這次竟來了兩艘船，還跑掉一個活口。
陳浩然聽完，肩膀一縮，嗓音發虛：“老大……咱要不，先撤？”
“一個藏在島上的野人，就把你骨頭嚇軟了？”蘇景添挑眉一笑，帶著點鋒利的嘲意。
陳浩然臉一燙，胸膛頓時挺得筆直：“放屁！走！端了他們老巢！”
話音未落，一直繃著臉的年輕人突然崩潰大哭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：“別去啊……他們太瘮人了！真別去了……”
蘇景添沒說話，只上前一步，抬手按住他肩頭，動作沉實得像塊暖鐵。他比這孩子大不了幾歲，此刻卻像兄長般穩穩托住了對方搖晃的世界。
“可咱們轉身，下回出海的，還是別人家的孩子。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進空氣裡，“就算你把真相喊破喉嚨，人家照舊換法子下手——只要那夥人還在島上喘氣，這片海就永遠懸著一把刀。”
不知何時，門外已擠滿了人。方才那句話，一字不落地飄進了每雙耳朵。
剎那間，黑壓壓的人頭齊刷刷跪倒，膝蓋磕在泥地上，悶響成片。
“老大！快看後頭！”陳浩然舌頭打結，指著門口直嚷。
蘇景添一怔，回頭瞬間，差點被這陣勢震住。他下意識以為眾人是在謝那年輕人，默默側身讓位——可所有人的眼睛，全都牢牢鎖在他臉上。
他皺眉：“這是……做甚麼？”
司機師傅往前半步，聲音發顫：“他們早就在外頭聽著了。聽見您說‘必須去消滅它’，就全跪下了。”
蘇景添心頭一熱，又覺發燙——事還沒辦，謝甚麼謝？
底下人群裡，一位白髮老太太拄著柺杖，聲音沙啞卻透亮：“旁人只會逼我們交‘平安錢’，真到要命關頭，全縮在屋裡不敢露臉！”
“就您敢站出來，哪怕刀架脖子，我們也認您這個爺！”
一句話，把“蘇爺”兩個字，硬生生鑿進了所有人心裡。
簇擁中，蘇景添與陳浩然登船。他手裡攥著鄉親們湊的迷香、獵刀，還有自己那把擦得鋥亮的手槍，一遍遍摩挲著冰涼的槍管。
“接下來不是耍帥，是玩命。給我打起精神，別一副吊兒郎當的德行。”
“哈？老大你說啥？”陳浩然在另一條船上扯著嗓子喊，風太大，話全被撕碎了。
他乾脆熄火，把船靠過去，仰頭再問：“您剛說啥？”
蘇景添又重複一遍。船頭劈開浪花，直指島嶼方向；陳浩然則繞著外圍緩行，像只警覺的巡鷹。
這本就是蘇景添盤算好的局——對方靠放氣劫船，單艘船肯定不夠圍。他借來兩條船，陳浩然在外佯裝作業，實則盯著水面動靜，專耗敵人體力；而他自己，孤身登島。
據年輕人描述，島上不過二十來號人。對蘇景添而言，人數不值一提。他帶了槍，對方只有蠻力與戾氣；他們困守孤島多年，連鈔票長啥樣都不知，更遑論謀略。
真正難纏的是人心鬼計，不是這種赤手空拳、只會撲咬的困獸。
訊息傳到青龍幫時，林南已追之不及。他抄近路狂奔至碼頭，只看見兩道船影，正切開海面，越變越小，終成墨點。
回到堂口，滿屋人眼巴巴望著他。林南默然搖頭。
“老大怎麼又獨斷專行？萬一出事咋辦？我去追！”獨眼說著拔腿就衝。
林南一把攥住他手腕，力道沉得驚人：“站住。他心裡有數——你這一去，才是真亂了局。”
大家面面相覷，目光齊刷刷落在二當家臉上，“這話啥意思？”小隊長第一個按捺不住，脫口而出。
林南從懷裡抽出蘇景添留下的字條，攤開在眾人眼前，聲音沉穩卻不失分量：“大當家嚴令咱們按兵不動，別貿然出海。他跟陳浩然已布好局——若我們擅自行動，反倒會攪亂全盤，讓他前功盡棄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誰心裡都像壓了塊石頭。那食人島的傳聞，早就在碼頭茶館、漁村灶臺間傳得毛骨悚然，活像一張張血盆大口懸在頭頂。
蘇景添再能耐，青龍幫也缺不了他這根頂樑柱。沒了他坐鎮，幫派就像斷了脊樑的蛇，再兇也盤不起來，江湖上哪還會有那麼多人聞風變色？
但林南清楚，蘇景添向來言出如山，從不虛晃一槍。他既然敢押上性命去闖，就一定攥著別人看不見的底牌。
要是硬著頭皮衝出去救人，反倒可能把整盤棋下崩——賠了夫人又折兵，悔都來不及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慌亂咽回肚裡，轉頭安撫眾人：“別亂，信老大準沒錯。他哪回讓我們吃過虧？眼下最要緊的，就是守牢梵天賭館，寸步不讓，一根針都別讓人捅進來。”
哪怕蘇景添人不在西區，那些老油條商人照樣敬他三分。畢竟他沒死，只是暫別；更別說，若真能把賊王釘死在島上，那蘇景添在江湖上的分量，可就不止是刀快拳重了——手握商脈、民心、武勢，三股勁擰成一股繩，誰還敢小覷青龍幫？
所有人屏息凝神，只等那一聲號角：成，則威震四海；敗，則山河動搖。
可暗處早已有人咬牙切齒盼著他栽跟頭——蘇景添一旦倒下，青龍幫立馬變成無主肥肉，多少雙眼睛盯著呢，就等分而食之。
同一時刻，船已駛入海心。陳浩然卻像完全不認識蘇景添，照舊掌舵前行，神情淡漠。
直到小島輪廓浮出水面，蘇景添抬眼一掃，陳浩然才故作驚訝地瞥了一眼岸上——果然，礁石後、樹影裡，人影綽綽，正貓著腰盯梢。
若不是早有準備，任誰也難發現那是活人：灰褐衣裳裹著嶙峋身形，與枯枝亂石渾然一體。他只匆匆一瞥，便若無其事移開視線。
兩人假模假樣撒網垂釣，實則靜候時機。可日頭西沉，夜幕四合，預想中“輪胎漏氣”的戲碼卻遲遲未上演。
莫非猜錯了？他們另有門道？可約定時辰清清楚楚——明日破曉。若今夜還不動手，難不成……專挑子時下手？
食人島上，一雙雙眼睛早盯死了這艘船。見船上始終無人走動，幾個黑影終於貼著浪花滑入水中，悄無聲息靠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