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人垂下眼,靜了片刻,彷彿正把碎成渣的記憶一塊塊拾起來拼湊。
“那天我跟爸媽出海拖網,船開到老地方,照例停錨撒網。”
“我無意間瞥見不遠處浮著一座孤島,島上好像晃過人影。我指著喊他們看,他們只當是水汽反光,笑著擺擺手,沒當回事。”
“等我再盯過去,人影早沒了。我也就以為是眼花了——誰會住在那種荒得連鳥都不願落腳的礁盤上?”
“第二天收網時,一艘運毒船突然靠了過來,歪歪斜斜地泊在我們旁邊。”
“怪得很,那船分明不該出現在這帶。爸媽從小就訓我:碰上這類人,躲遠點,別搭話。我就縮在船尾,偷偷打量。”
“他們似乎也察覺到我們,幾個人探頭張望半天,終於有個高個子跳上我們的甲板,開口就問:‘你們船胎破沒破?’”
“爸媽趕緊蹲下去摸,可胎面完好,連道劃痕都沒有。”
“對方只好提出把貨暫卸到我們船上。爸媽心軟,咬著牙答應了——既不敢招惹,又不敢硬頂,所幸那些人倒也沒動粗。”
“我們都鬆了口氣,以為就此相安無事。可到了半夜,我忽然聽見床板底下傳來窸窣響動,像是七八雙腳在艙底來回踩踏。”
“我猛地睜眼,看見一個黑衣人正弓著腰往艙口搬麻袋,袋口裂開一道縫,麵粉簌簌往下漏……我後脊一涼,立刻閉眼裝睡。”
“他們用聽不懂的土話低聲嘀咕,有人甚至伸手在我胸口比劃,像是在估量分量。”
“我終究沒繃住,‘啊’地叫出聲——那一瞬,全家都驚醒了,可身體像被釘在床上,連眼皮都抬不起來。”
“我腦子‘嗡’一下就明白了:藥!準是他們下的迷魂散!”
“可奇怪的是,那藥對我竟像白水一樣沒用——我是第一個醒的。”
“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整船毒品一袋袋扛上島,又眼睜睜看著他們用鐵鏈拴住我們,像趕牲口似的押過去。”
“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油亮亮的光,眼神直勾勾的,像餓狼盯上活羊。我當時還傻想:莫非是僱工?或是能換大錢?”
“後來我才撞見真相——他們把人拖進巖洞,一刀抹喉,放血、剝皮、剁塊,動作熟得像殺豬宰羊,當場架起火堆烤著吃!”
“那一刻我反而不抖了,胃裡翻江倒海,卻死死咬住舌尖,一步步退進暗處。半路上,我在一處塌陷的泥坑裡瞧見一堆骸骨,肋骨上還掛著紫黑的肉絲。”
“我瘋了一樣找爸媽,找了快兩個鐘頭,才在礁石縫裡摸到我爸。他把我往巖縫裡一推,塞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。”
“我剛想開口,幾個黑影就壓了過來——這次人數翻倍,提著砍刀,鞋底踩碎貝殼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我縮在縫裡,眼睜睜看他們拖走我爸,我媽被人掐著脖子往後拽。她回頭望我的那一眼,我沒敢忘——不是求救,是讓我跑。”
“我指甲摳進掌心,血順著指縫往下淌,硬是沒挪一步。我不敢追,更不敢回頭再看一眼那座島……可我知道,那上面,已經沒有活人了。”
說到這兒,年輕人喉結劇烈上下滾動,手指深深掐進大腿,指節泛白。蘇景添心頭一沉,正想打斷,對方卻抬起臉,輕輕吸了口氣:“沒事……這幾個月,我早把哭的力氣耗乾淨了。”
“我攥著那把鑰匙逃回來的路上,聽見運毒船上的一個疤臉漢子跟同伴啐道:‘賊王的地盤,誰敢亂闖?’”
“等我緩過神,就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了村裡人。”
蘇景添瞬間通透了——那艘毒船輪胎被扎,八成是在拋錨歇息時遭了暗手。
食人族極可能趁夜潛水靠近,悄無聲息捅破胎壁,就為卡死他們,逼他們靠岸。
為再驗一驗,他盯著年輕人問:“他們是不是停船休息了一陣,才發覺輪胎漏氣的?”
陳浩然在一旁聽得滿頭霧水,撓著後腦勺嘀咕:“老大咋老揪著輪胎不放?”
年輕人閉眼回想,半晌,緩緩點頭。
這下徹底坐實了——只有停泊狀態下,人才可能潛近扎胎。行駛中的船,別說海底摸魚,浪花拍打的動靜都夠嗆。
再說失蹤的漁民,並非每次出海都遇險,只是偶爾經過那片水域的人,再沒回來。
答案只剩一個:食人族專挑船隻歇腳的灘頭下手,藉著修胎、借水、問路種種由頭,把人騙上島,活剮生啖。
陳浩然聽完,轉身衝到牆角,彎腰乾嘔,膽汁都快吐出來了。
他怎麼也想不通——人,真能嚼著人肉,吃得滿嘴流油、嘖嘖有聲?
司機師傅聽完孫子講的每一個字,終於撐不住,雙手捂臉,嚎啕聲撕心裂肺。
兒子兒媳不是失蹤,是被活活拖進山洞,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。
年輕人見蘇景添眼神一沉,眉宇間浮起一層瞭然,便輕聲開口:“蘇爺,能說說……到底是怎麼回事嗎?”
蘇景添緩緩轉過臉,目光落在年輕人身上——那眼神裡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敬意。眼前這孩子剛從深淵爬出來,卻沒癱軟、沒失語,反倒把整件事理得清清楚楚,一字不漏地講了出來。
擱在如今這年頭,多少人被嚇破了膽,連夢裡都抖得說不出整話,更別提冷靜覆盤;可他偏就挺直脊樑,眼睛亮得像刀刃,非要揪出真相——父母為何偏偏撞上那片海?為何再沒回來?
蘇景添喉結微動,聲音低而穩:“我猜,那些失蹤的船,並沒沉,而是被人截在了那片海域。島上的人水性極狠,趁夜潛下船底,用骨錐或鏽刃,一戳一劃,就把船胎扎漏了。”
“船一癱,你們再會遊,也遊不過常年泡在浪裡的島民。他們還備著迷藥——不知從哪淘來的草膏,混進海水裡,沾膚即暈。等你睜眼,早被拖進林子深處。”
“至於你父母……他們以前根本不在那兒撒網。我琢磨著,島上人太久沒見活人,餓狠了,便設了‘魚餌局’——在淺灘撒些腥羶引魚,魚群一聚,漁船自然跟來。”
這確實是年輕人頭一回隨船出海。爺爺和父母死活攔著,上回他是半夜撬開艙門,貓著腰鑽上去的。
司機師傅重重點頭:“對!我兒子他們總往更遠的礁盤跑,說那邊魚肥、汛口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