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如此,
那蘇景添眼下還有多少心神,能真正沉下心來打磨謀略?!
這還不一目瞭然嗎?!
他把力氣全砸在拳腳刀鋒上,
腦子就必然騰不出空來運籌帷幄。
更何況——蘇景添才多大年紀?!
瞧著頂多二十出頭,眉眼還沒褪盡青澀。
真能像江湖傳的那樣,文可定策、武可破陣?!
世上哪有這種天降奇才?!
五當家壓根不信。
這念頭不是拍腦袋來的,是他混跡市井三十多年,用血汗熬出來的直覺。
他信自己這一雙眼睛,更信自己這一身老骨頭長出來的判斷。
所以此刻他盯著蘇景添,
越看越覺得:
表面光鮮,內裡虛浮,不過是塊鍍了金的朽木。
可偏偏就是這麼個人,
剛才還大言不慚,揚言要跟他這位五當家比心機、鬥智謀!
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,
怎麼敢跟一條在泥潭裡打滾幾十年的老鱷魚叫板?!
尤其還是他這種——見慣了翻臉比翻書快、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江湖。
在他眼裡,
蘇景添那一套話術,不過是紙糊的虎皮,虛張聲勢罷了。
這才是他心底真正瞧不上對方的地方。
……
心裡有了底,臉上也就鬆了勁兒。
五當家嘴角一翹,笑得意味深長,
目光斜斜掃過去,語氣裡裹著三分譏誚、七分試探:
“好!好!好!蘇大當家果然是有備而來!”
“想必早把我的計謀嚼爛了,也盤算好了怎麼跟我談條件吧?”
“那咱們這就開鑼——前輩我,倒真想看看你的本事!”
聽著這話裡藏針、臉上掛刺,
尤其是那副把人當猴耍的輕慢勁兒,
蘇景添臉色頓時沉了下去,
聲音冷得像淬了冰:
“不錯,我確實準備好了。”
“可我甚麼時候說過——要跟你談判?”
“我只說,你有點意思,值得我多看兩眼。從頭到尾,沒提半個‘談’字。”
“再說,你手上就那九十九號人,哪怕編成尖刀隊,能捅穿我們三四千人的鐵桶陣?”
“真打起來,我們隨便誰啐口唾沫,都能把你那點人淹死!”
“你們還想硬衝包圍圈?簡直是痴人說夢!”
“活脫脫一隻蹲在井底的癩蛤蟆,天天仰著脖子,幻想天鵝肉掉進嘴裡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“甚麼?!蘇景添——你反悔?!”
“你剛才明明點頭了!說要談!怎麼眨眼就變卦?是不是慫了?!”
“堂堂河馬社團扛鼎人物,說話跟放屁一樣?對得起身後這些兄弟嗎?!”
話音未落,五當家臉上的從容徹底碎了。
原以為十拿九穩的局,
被蘇景添一句話掀了個底朝天。
他本盤算得好:
靠尖刀隊這張底牌,
再借四五千雙眼睛盯著、幾千張嘴傳著,
打著洪興社團全體小弟的旗號,
以勢壓人,逼蘇景添低頭——
只要他鬆口談,自己和那九十九條命,就攥回手裡了。
若他不肯談?
那就當場撕破臉,往他身上潑髒水:
說他不顧兄弟死活,拿人命當兒戲。
按他的推斷,
蘇景添身為數萬人的大佬,
當著這麼多小弟的面,絕不敢毀諾自損威信。
所以他篤定——
蘇景添一定會答應。
他等的就是這個臺階,
為的是給自己和手下,留一條活路。
誰料,蘇景添連臺階都不接,
乾脆一腳踹翻了整座梯子。
不談,就意味著開打。
而河馬社團如今只剩這點殘兵敗將,
拿甚麼去硬撼三四千精銳?
結局不用算——
五當家橫屍當場,
剩下九十九人,也難逃被碾成齏粉的下場。
河馬社團,怕是要從此除名;
對面洪興,可能連衣角都不帶刮破的。
這結果,他死也不願認。
……
可眼下,蘇景添已把話挑明:
不談,就是不談。
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。
只能咬牙啟用原定方案——
以勢壓人,死中求活。
否則,今天真要交代在這兒了。
心念急轉,他強行穩住呼吸,
把慌亂壓進喉嚨深處,
挺直腰背,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,
指著蘇景添,字字鏗鏘:
“呸!蘇景添,你配當老大?!”
“洪興這麼多兄弟都看著呢!你真忍心讓他們衝上來,跟我們這九十九個赤手空拳的人拼命?!”
“把人命當柴火劈?你的心,是石頭做的?!”
“蘇景添,我對你,已經不是失望,是心寒!你非但親手砸碎了我剛遞到你手裡的活路,也踩爛了在場四五千雙眼睛裡燃著的信任——更坐實了你骨子裡就是個嗜血成性、翻臉無情的狠角色!”
“像你這種德不配位的老大,註定坐不穩這把交椅。等哪天刀鋒倒轉,血濺當場,你落得個粉身碎骨,不過是早晚的事!”
“而那一天到來時,整個洪興社團,也必被你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——今天站在這兒的四五千號人,全都會變成你獨斷專行、剛愎自用的殉葬品,全都會因為你一意孤行,白白搭上性命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…”
五當家腦中電光石火,念頭翻湧如潮。
他拼命榨乾記憶裡每句帶勁的話、每個扎心的詞,一股腦往蘇景添身上扣,往他脊樑上壓,往他名頭上釘。
眼下,他唯一的指望,就只剩這一招——借勢。
借這四五千人山呼海嘯般的聲勢,硬生生壓住蘇景添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硬勁兒,逼他低頭談,逼他鬆口讓步。
只有這樣,自己和身後九十九條命,才可能喘過這口氣。
所以剛才那些話,字字句句,全是挑準了人性最軟的地方戳:忠義、道義、良知、擔當。
尤其那副痛心疾首的腔調,彷彿真看著一個後輩一步步滑向深淵,恨鐵不成鋼。
可誰都清楚,他真正想做的,是把蘇景添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,讓他沒法再置身事外,沒法再只顧自己拍板定案。
他要讓在場每一個人聽得明白:
現在不是你們要不要打的問題,而是你們的老大,正親手掐滅你們活命的火苗!
明明有臺階可下,明明能全身而退,明明不必跟我們這九十九人拼個你死我活——
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,蘇景添卻一腳踹翻了所有退路。
他就是要所有人睜大眼睛看看:
眼前這個老大,到底有沒有把你們當人看?
到底有沒有把兄弟的命,當回事?
到底配不配坐在這把龍頭椅上?
如果答案是否定的——
那你還杵在這兒幹甚麼?
還不趕緊抽身走人?
還不趕緊離開這個拿人命當柴燒的洪興?
還不趕緊甩掉蘇景添這個眼裡只有勝負、沒有活人的殺神?!
沒錯。
五當家的盤算,就一條:撕開蘇景添和底下兄弟之間的那層皮。
只要人心一動,局面就活了;只要有人遲疑,談判就成了唯一出路。
所以那一番話,根本不是發洩,是點火。
果然,話音未落,場子就變了。
先前那股劍拔弩張、隨時暴起的肅殺氣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擰住,慢慢鬆了、散了、歪了。
五當家話音落地的剎那,空氣裡悄然浮起一層黏稠的猶疑。
人群不再繃著,肩膀微微鬆垮,眼神開始遊移,呼吸也跟著變淺、變沉。
短短几十秒,嗡嗡的低語已如潮水漫過全場——
“我靠……聽這麼一說,咱們聞天大哥,好像真有點不對勁?”
“他咋就不肯跟五當家談談呢?”
“談成了,咱不就不用豁出命去拼了?”
“我這個人吧,從小八字輕,出門踩狗屎都比別人多兩回……”
“上回砍人,我褲衩還沒繫好就被踹翻了;這回要是真幹起來,我阿蘭怕是連刀都沒摸熱,就躺平了……”
“那蘇景添到底圖啥?圖咱們死絕了他好清靜?”
有人攥緊拳頭,滿臉不解;
有人悄悄縮肩,眼神躲閃;
更多人心裡打鼓:傳聞裡那個重情重義、護短如命的蘇景添,真有那麼靠譜嗎?
“唉,真是越想越糊塗……”
“但願老大還是那個老大,講義氣,扛得住,護得住兄弟。”
“對對對,我也信他——總不能真像五當家說的那樣,是個披著人皮的活閻王吧?”
“可萬一……真是呢?那咱們還替他賣命?還替他擋刀?”
當然,也有人沒吱聲,只是把刀攥得更緊了些。
那是真正跟蘇景添一起淌過血、捱過槍、睡過橋洞的老人。
他們不信風言風語,只信自己親眼見過的蘇景添——
“大夥兒醒醒神!五當家這是在使陰招,專挑人心最虛的時候下蛆!”
“老大待兄弟如何,不用聽風就是雨——我去年就跟添哥去過西區,收拾飛龍和飛鷹那幫雜魚!”
“那天進了場子,但凡拎得動刀、跑得動腿的硬茬,全是添哥自己一刀一刀剁翻的!”
“剩下的老弱病殘、手無寸鐵的,才輪到我們動手——他還一直站在邊上盯場子,誰差點被偷襲,他刀鞘一橫,人就擋過去了……”
“添哥一出手,準保頭一個衝上去,刀光閃過,對面那傢伙當場就栽了……這種事兒,早就不知道上演過多少回了吧?!”
“在座的各位,肯定有人親眼見過、親身經歷過!那現在又何必質疑?你們這樣鬧,對得起老大平時對你們的照拂嗎?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