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是盲從,是實打實的信任——
蘇景添帶著他們一場場血拼下來,攢出來的硬氣。
若沒這份底氣,
洪興社團早散了架,哪還有今日的聲勢?
正因骨子裡篤定添哥必勝,
他們才心甘情願把他捧上神壇。
因為這一切——
從豪車、美人,到燈紅酒綠的體面日子,
全是添哥一刀一槍替他們掙回來的。
所以信任,是刻進骨頭裡的本能。
在他們眼裡,
五當家再能耐,也不過是添哥掌心裡的一顆棋子。
霎時間,
全場目光齊刷刷釘在五當家身上,
等著看他如何亮底牌。
而五當家呢?
嘴角微揚,胸腔發燙——
他就愛這種萬眾矚目、人人仰望的感覺。
那滋味,像極了當年在河馬社團呼風喚雨、號令四方的日子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“既然大夥兒都盼著看我的戲!”
“那五當家今兒就露一手——嘿嘿,保準讓你們驚掉下巴!”
話音一落,他臉上的笑意倏然收盡,
嗓音陡然拔高,字字清晰:
“河馬安保那一百號人——”
“出來!”
“哈哈哈,我的王牌,就是你們!”
“藏了這麼久,該見光了!”
“早在我和三當家密談那會兒,我就盯上你們了。”
“誰料那蠢貨,轉眼就嚥了氣。”
“呵,手握你們這支鐵軍,居然還把自己送進棺材。”
“其實也不怪他——”
“這種拎著刀就往前衝的莽夫,哪懂甚麼叫以勢壓人?”
“明明有你們這支尖刀,偏要單槍匹馬去拼命。”
“要說他不是傻子,我都替他臉紅!”
“而你們能活到今天,
說到底,是老天爺在幫我鋪路。”
“專等這一刻,讓我把你們召出來——
硬剛蘇景添,硬撼洪興!”
“來吧,別磨蹭!我等不及了!”
“也讓眼前這群洪興的小弟睜大眼瞧瞧——
誰才是真正撐得起場面的人!”
說完,他昂首挺立,屏息靜候。
腦中已浮現畫面:
一百條硬漢轟然起身,如潮水般湧向自己,
他是漩渦中心,是所有力量歸攏的支點,
像蜂群終於尋回蜂巢,瞬間聚攏、合流。
這支眼下最鋒利的隊伍,
也將成為他撕開舊日偏見的利刃——
讓所有人看清:
他五當家,不是三當家那種空有架子的草包!
果然,
他想的,真就發生了。
場上赫然冒出百來號人——
不多不少,整整一百。
其中九十九個,加上早已涼透的三當家,剛好湊整。
三當家既已橫屍,真正站出來的,便是那九十九個。
而這九十九人,正是五當家此刻唯一的靠山,
也是他跟蘇景添叫板的全部資本。
他們一現身,
滿場譁然,眾人瞳孔驟縮,
喉嚨發緊,幾乎不敢眨眼。
只見這九十九人個個刀出鞘、槍上膛,
眉宇間殺意凜冽,煞氣撲面。
他們正是方才隨三當家一同抵達的那批人。
按原計劃,三當家本打算帶他們圍住飛鷹與飛龍——
畢竟飛鷹手段狠、兄弟多,
他若孤身赴約,豈不是拿命開玩笑?
而不是領著自己這群生死與共的兄弟。
真要那樣幹,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得被碾碎在半道上,灰頭土臉地滾回來。
所以剛才三當家才會帶著這九十九號人一齊現身——可眼下全變了。
三當家已經斷了氣。
你沒瞅見他正直挺挺地趴那兒嗎?!
是阿虎那個白眼狼親手捅穿了他的心口。
而他們這九十九人,就站在幾步之外,眼睜睜看著血從三當家脖頸裡噴出來,卻連一步都衝不出去。
更別提伸手拉他一把。
這念頭像刀子一樣紮在胸口——成了他們心頭最深的刺。
於是此刻人人雙目赤紅,殺意翻湧,壓都壓不住。
不是他們嗜殺,是親眼見著老大被人像條死狗似的摜在地上,又捱了阿虎那一記狠絕的刀——刀尖挑斷喉管,血濺了半尺高。
換誰站那兒,手心裡不攥出血來?
……
所以這九十九張臉繃得鐵青、牙關咬得咯咯響,再自然不過。
他們只認一個理兒:血債,必須用血來償。
在他們心裡,三當家就是實打實的真漢子。
腦子嘛,確實不太繞彎子。
可對這群人來說——
他掏心掏肺,沒一句虛的,待他們比親爹還上心。
還記得當年剛進社團那會兒嗎?
整整四五十天,三當家親自篩人,從幾萬號河馬安保的壯漢裡,硬是挑出他們這九十九個。
萬里挑一,不摻半點水分。
進了河馬安保之後,也沒辜負三當家這份厚望。
他盯著練,他們就拼著命練——練耐力、練爆發、練扛揍的皮肉,練豁出去不要命的狠勁。
就等著哪天能替三當家擋一刀、扛一槍。
可三當家偏生太橫了。
就像今兒這場面,也像阿虎後來罵的那樣——
他心裡裝著兄弟,就真把兄弟當眼珠子護著。
每次開打,他第一個撞進刀陣,把最硬的釘子、最毒的箭頭,全往自己身上攬。
這些年跟著他東奔西突,刀光血影沒少見,可真正輪到他們出手的機會,屈指可數。
三當家本意是好,可這好,像塊燙手的炭——捧著暖,擱久了燒手。
暖,是因為他真拿命護著他們;
燒手,是因為他搶功搶得太明、太狠、太不留餘地。
戰功全記在他名下,升職名單上永遠沒他們的名字。
日子一長,感激裡就摻了澀味——既敬他赤誠,又怕他莽撞。
怕甚麼?
怕有人憋不住火,跟三當家頂牛。
尤其是像阿虎那種心野、手快、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兒。
畢竟功勞不是紙糊的,那是實打實的前程。
搶多了,等於掐著人脖子斷活路。
斷人前程,比奪人性命還招恨。
所以阿虎拔刀反水那一刻,沒人驚,沒人慌。
早等著這一天呢——等了好幾年了。
等的就是有人忍無可忍,跳出來撕破這張臉。
三當家和阿虎今天這一場翻臉,
在外人看來是突發,可在他們眼裡——
是遲早的事,是早晚要爆的雷。
可誰也沒料到,三當家真會倒在這兒。
倒在這片不過幾千人的亂局裡。
在他們心裡,三當家可是踏著屍山血海走出來的常勝將,
南征北戰十幾年,從沒歇過一口氣,更沒栽過一次跟頭。
怎麼就栽在阿虎手裡了?
震驚之餘,全是錐心的疼。
想起這些年——
有好煙好酒,三當家先塞進他們懷裡;
有新發的防彈衣、快充電池、熱成像儀,他搶在別人前面全給配齊;
連食堂加餐的滷牛肉,他都盯著廚師多剁兩刀肥的,怕他們餓著肚子訓不動。
三當家跟他們之間,
不是親兄弟,勝似親兄弟;
不是一家人,早過了一家人。
信得過,靠得住,背靠背就能睡得著。
再瞧瞧他們手裡端的突擊步槍,
身上穿的三代防彈插板,
腰間別著的冷鍛合金短刀——
哪一件不是三當家跑斷腿、磨破嘴,從其他社團眼皮底下硬摳出來的?
河馬安保幾萬人,資源就那麼多,
他憑甚麼回回滿載而歸?
還不都是為了他們這九十九雙等著吃飯的手、九十九顆想往上爬的心?
這份情,這份義,這份拿命換來的交情——
比山沉,比海闊,比鐵還硬,比鋼還韌。
是世上最燙、最真、最扛得住刀子的兄弟情。
是世間最沉甸甸的兄弟情義。
可眼下——
三當家就真真切切地倒下了,血還熱著,人卻沒了。
他們眼睜睜看著,卻連伸手的餘地都沒有。
連遞把刀、擋一刀的資格都搶不到。
只因蘇景添早布好了局:
上百號人,像鐵箍一樣死死咬住一個目標——
就是三當家。
圍攻剛起時,他們確實瘋了一樣撲過去。
有人撞翻了兩個打手,有人硬生生劈開一條血縫,
有人肩膀被鋼管砸得塌下去半邊,還往前撲……
可終究沒用。
再猛的衝勢,撞上人牆也像撞進水泥裡——
紋絲不動,反被彈回來。
根子在哪?
一是他們太擅長往前捅,卻不擅守陣;
二是人實在太少——
九十九個。
而對面呢?
黑壓壓一片,少說一千八,多則兩千二。
整整兩千張臉,兩千雙手,兩千雙眼睛,
全盯著三當家一個人撕咬!
換你試試——
孤身一人,怎麼從兩千條狼嘴裡活下來?
所以三當家倒下,不是意外,是註定。
他們拼盡全力,也只是九十九隻螞蟻,
想掀翻一輛坦克。
除非人人都是戰神附體,以一當百。
可這世上哪有甚麼戰神?
三當家自己,都不敢說自己能單挑百人。
他們更不敢想。
正因如此,方才那一瞬,
他們心裡全是火辣辣的羞恥——
原來自己這麼弱。
五個人,已是極限;
而這五個,全是三當家一手喂出來的。
當年三當家為他們跑斷腿:
直接殺到河馬社團總部,拍桌要資源。
肉?三天一頓,雷打不動;
房?清一色單間帶獨衛,比堂主還闊氣;
傷了?抬進醫務室秒治;
死了?撫卹金翻十倍,連棺材都由社團供。
這些好處,全是三當家搶來的。
他們也沒辜負這份心——
廠房裡練到天亮,汗混著血往下淌;
負重跑腿抽筋了,咬牙拖著走;
拳腳不夠狠,就赤膊對砍:
片刀甩起來,鋼筋掄圓了,
防彈衣裹著身子,照樣往死裡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