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將那張冰錐符捲了卷，隨手揣進懷裡。
那管事提著大號雞毛撣子已經衝到三丈開外，步子踩得石板咚咚悶響。
周開抬眼望去，一絲蟬鳴從虛空裡滲出來，扎進管事的識海。
青袍管事腳下一絆，險些啃泥，捏著的雞毛撣子啪地掉在地上。
這人晃了晃腦袋，抓著頭皮嘟囔兩聲，轉身往來路晃盪著走了。
明大雷拽著明二寶還在狂奔，只覺眼前白影一晃。
周開已經安安穩穩立在巷子正中，擋住了去路。
“你畫那張符，底子極好，走筆有幾分渾然天成的味道。若非你區區煉氣三層的法力支撐不住，成張二品符籙不在話下。怎麼後來畫的符就不行了？”
明二寶腳尖摳著地磚，硬生生剎住身子，瞪著這個本該在池塘邊餵魚的男人。
他磕巴起來：“你……你隱藏修為了？哪有煉氣期遁術這麼邪乎的！”
“大驚小怪。”
韓語若從轉角踱過來，指尖挑著一塊令牌晃了晃。
東煌宮的徽記嵌在令牌正中，冷光沉沉的，一圈圈往外漫。
“本姑娘出自東煌宮。至於旁邊這位大叔，可是正經乾元宗出身。你方才怎麼說的來著？腳踏乾元吞東煌？今天兩家都在這兒了，來，表演個吞東煌給姑奶奶開開眼。”
明大雷一把將二寶撥到身後，自己迎上前，搓著手堆起笑：“兩位前輩見笑了。家弟年幼不知輕重，滿嘴胡言亂語，萬望海涵。”
他身後探出半個腦袋。
明二寶拱了拱手，嘴比腦子先動：“前輩好眼力。晚輩自己也納悶，每回畫符，筆頭走得極順，可剛一收筆，符紙就燒起來，渣都不剩。前前後後畫了幾十張，就方才那一張僥倖留了下來。”
“他這陣子邪門得很。”明大雷瞄了周開一眼，見對方神色淡淡的，膽子便大了些。
“認識他的人越來越少。去坊市轉一圈，旁人壓根看不見他，跟他不熟的人從他面前走過，眼珠子都不帶偏一下。只有我們幾個打小一塊長大的，還能注意到他。”
周開指尖蹭了蹭下巴：“有意思。二寶，就在這，挑最拿手的畫一張我瞧瞧。”
二寶看了明大雷一眼。
明大雷抿了抿嘴，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，二寶這才蹲下身，手掌在石板上一掃，揚起一陣灰。
他從儲物袋裡摸出符紙和一杆符筆，平鋪在石板上，深吸一口氣，眼珠不再轉動，筆尖落紙。
筆鋒起落間自帶一股勁道，橫豎撇捺扎進紙面，像是刻進去的。最後一筆收住，紙面靈光猛地亮了一瞬。
靈光剛聚了不到半息，黃紙中心冒出一縷金焰，沒有聲音，沒有熱度，乾乾淨淨將整張符吞了。
紙面來不及捲曲，連灰燼都沒剩下。
周開與韓語若隔空對視。
韓語若嘴唇微抿，音成一線送入周開耳中：“天道不允，這是甚麼厲害的體質？”
周開朝二寶走近兩步：“本座乾元宗，周開。我手裡剛好攥著一門欺天瞞道的法子，叫《妄天訣》，跟你的怪病算得上絕配。做我徒弟，學不學？”
巷子裡靜了一瞬。
明二寶手裡的符筆啪地掉在石板上，彈了兩下才停住。
明大雷嘴巴張著，半天沒合攏。
他只覺後脖頸嗖嗖灌冷風，乾元雙聖？那是活在玉簡傳聞裡的人物！
這人隨意站在破巷子裡招搖撞騙，膽子未免太大。
明大雷抱拳一拱，腳步往後倒退：“多蒙前輩厚愛。只是拜師這等大事，我兄弟倆沒資格擅專，得先回族裡請示長輩，得了允准才行。”
韓語若沒憋住，翻了個白眼：“行，給你們時間考慮。你們回去踏實等著。我待會就給你們家主發個傳音符，保準他把人全須全尾打包送進乾元宗。”
明二寶哆嗦了一下，草草行禮，扯住他大哥的袖子轉身就跑，腳步踢踏，溜得極快。
韓語若雙手抱在胸前，下巴朝兄弟倆跑遠的方向一揚。
“你那本《妄天訣》，總算逮著傳人了。”
“好過丟在老周家落灰。”
後來的事沒甚麼懸念。
明家族主親自將兄弟二人送到了乾元宗山門前，明二寶拜入周開門下做了親傳弟子，明大雷跟著過來，記名在冊。
渡劫期修士的光陰不值錢，坐一回關、煉一爐丹，凡俗的王朝就換了幾茬。
兩千年，一晃就過去了。
無何有之藤比移栽時粗了三圈不止，主藤盤踞崖壁，枝杈漫過半座山頭。
周開掌心按在藤身上，造化之氣一縷縷滲入，藤皮下虛無法則的紋路亮了又暗，層層疊疊裹得密實。
他收手拍了拍藤壁，空洞的回聲沿著主藤傳出老遠。好看是好看，就是不結果。
秋月嬋靜立一旁，指尖繞著一縷月華般的造化之氣。
“夫君，依典籍所言，一旦某種先天聖寶佔據了對應的法則，便再不能孕育出相同的神物了。強求不得。”
周開反手摸出一隻葫蘆，子虛葫蘆滴溜溜轉個不停。
“也罷，先天聖寶乃此界唯一，既然生不出果子，那就試試種器。”他屈指敲了敲葫蘆殼，“把這葫蘆埋進主藤裡，看看能不能蹭點虛無之氣，增幾分威能。”
話音方落，頭頂的光景擰成一團。兩丈高的白熊從裂口裡砸下來，四爪撞上山石，崖面震出蛛網般的裂紋，碎石噼裡啪啦滾落了一地。
韓語若連站穩都沒站穩，從白熊肩頭一跳，順手就把周開掌中的葫蘆撥飛了。
子虛葫蘆骨碌碌滾到秋月嬋腳邊。
“別擺弄你那破葫蘆了。過幾日就是我爹飛昇的正日子，你這做女婿的還窩在這種藤，像話嗎？趕緊收拾收拾，去觀禮。”
周開彎腰撿起葫蘆，拿袖子擦了擦，不緊不慢：“別忘了你我甚麼境界。渡劫期湊一堆，天雷認不清主客，把我倆一併圈進去劈了，那樂子可就大了。”
他拍了拍葫蘆壁，語氣閒散得很，“我還指望在天央舒舒服服過個十萬年。”
蒼梧境上下早已沸騰。
大小仙城的酒館茶樓裡擠滿了人，隔著三條街都能聽見吵嚷聲，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字：韓天尊，要飛昇了。
各處邊境要塞的防禦法陣日夜不歇，光幕在天際連成一片。戰船編隊來回梭巡，值守的修士換了三班都不敢卸甲。
不知多少年了，天央總算又等到一位修士叩開飛昇仙門。
更讓人咋舌的是韓天尊本人的態度：不設禁制，不遮天象，傳書天下各族，明明白白四個字，共觀天劫。
也有修士放出話來，以人族如今在天央的霸主地位，再加上乾元宗那一幫大乘修士鎮場，哪個不長眼敢在這個節骨眼去惹事？
東煌宮極偏僻的一座荒山之巔。
青衫男子盤腿坐在崖沿，一隻手搭在膝上，面容看著比周開還要年輕幾分。
三丈開外，大紅宮裝的女子站在風口裡，視線一刻也沒從那道青衫上挪開過。
周開穿著月白長袍坐在下風口，餘光掃過韓天尊和赤霄元鳳，識趣地閉嘴。
山頂罡風硬得割臉，扯得赤霄元鳳的衣袂翻飛，大片紅色在灰白的崖石間抖動不止。
她沒管旁邊的周開，死死盯著那個青衫身影，嘴唇緊抿，眼底泛起了一層薄紅。
“韓小弟……幾萬年了。你心裡頭，就真拿我當一個論道的姐姐？從頭到尾，就只是這樣？”
韓天尊的背脊一動不動，目光越過群山，落在天際盡頭蒼梧境那條綿延不絕的地平線上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風聲都灌進了耳朵，才開口，聲音被罡風壓得又低又平。
“人族的路，往後不缺人走了，有沒有韓某都一樣。”他頓了一下，“元鳳道友，上界九死一生，我這一去，大概不會再回天央。你問我心裡怎麼想……韓某求的是道，不是別的。道友天資絕豔，望你我來日，還能在仙界相逢。”
赤霄元鳳閉上雙眼，再不言語。
周開插了句嘴：“韓道友，心裡有底？”
韓天尊這才轉過身來，臉上的神色比方才鬆了幾分，看著周開：“底氣自然是有。”
他伸出兩指點了點自己胸口，“你給的那顆道鳴丹，韓某留到上界，說不定就是突破天仙的本錢。”
周開抬頭望去，九霄之上不知甚麼時候變了色，聚起一團沉雲。
“要來了。”周開拍拍長袍站起身，朝著赤霄元鳳抬了抬手，“元鳳道友，我們還是退遠些，給韓道友騰地方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