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天尊站起身來。
九霄之上，沉雲猛地炸開。灰黑色從雲層中心向外褪去，赤、金、青、紫四色光華一層疊一層地湧出來，鋪滿了半邊天穹。
赤霄元鳳站在風口裡，眼睛沒有眨。風把她的紅裙扯成一面旗，裙角在韓天尊的青衫邊沿擦過去，又被吹開。
她盯著那道脊背，嘴唇動了一下，到底甚麼都沒說出口。
滿身火紅的衣料燃了起來，真火裹著她的身形拔地衝天，燒穿雲層，轉眼只剩天邊一粒暗紅的光點。
周開仰起頭，瞳孔驟縮。天穹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拽他，力道大得骨頭都在響。
周身雷光炸開，人已經到了五萬裡外一座孤峰頂上。
“大叔！”白熊傀儡從雲層裡一頭紮下來，重重砸在孤峰邊緣，碎石濺了周開半身。
韓語若騎在熊背上，嗓門比風聲還大，“我爹搞甚麼名堂？連我和我娘都趕走，只留你和那頭火鳳說悄悄話？”
周開嘴角一歪，打趣道：“無非是看重周某的家底，臨行前託付我多照拂鳳族一二罷了。”
頭頂炸開一聲悶響，不是雷，更沉，像有甚麼東西在天穹裡碾著轉。
兩人抬頭望去。
祥雲正中間塌了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往裡按，按出一個百里寬的黑洞來。
濃郁到極致的仙光如銀河倒瀉，當頭澆灌而下，把洞口正下方數百里的山川全部吞沒。
仙界的規矩容不下凡塵的氣息，這道光就是來抹乾淨的。
韓天尊的五官扭在了一起，衣袍底下的骨骼在響，一節一節地錯位又歸位。
白光一輪接一輪地衝下來，日頭偏了又正，正了又偏。
韓語若小聲嘀咕：“要是能跟陳紫怡姐姐她們一樣，能走近點看清楚就好了。”
“你我總有親自體驗的一天。”
韓語若一愣，還沒來得及追問，頭頂的天光變了顏色。周開的眼睛眯起來，“飛昇之劫來了。”
極遠處，韓天尊迎著那道天光，展開了他的大乘領域，萬仞金山鎮滄海。
碧海翻上了天，整片海倒扣在蒼穹上，海水往下淌，淌不下來。
海底的山全露了出來，一座接一座，萬仞高的金山從地殼裡拱起，山脊嶙峋，撐住了那道從天而降的劫光。
穹頂的雷劫變了色。赤紅、幽藍、玄金三道雷瀑交絞著砸入碧海，海面被劈開萬丈深壑，又迅速合攏，浪頭反衝上來，將最前排一座金山整個淹沒。
金山挺了三息，山脊從中炸裂，碧海倒灌而入，韓天尊的大乘領域一角接一角地垮塌下去，碎裂的靈光濺得漫天都是。
腳下的孤峰在晃。
周開下意識扶了一把韓語若的肩，耳朵裡隱約飄來一縷極其莊嚴的仙樂聲，可那旋律每起一拍，天穹中就多劈下一道雷。
韓天尊袍袖一掀，兩具劍傀從他身後拔地而起，迎著天雷沖霄而起。
左側傀儡劈出一劍，浪濤從劍脊上翻湧而出，吞過半片天穹，浪頭抵達的地方全部凝成寒冰，整條雷脈被凍在冰層裡。
右側傀儡跟上，金色劍氣橫著鋪開，一道接一道，把冰層連帶裡面的雷一塊斬碎。
兩具傀儡一前一後撲進雷光最密集的地方，硬把一記天雷架在中間。
冰碴和劍氣的殘光還在空中亂飛，穹頂深處的雲層忽然擰成一股繩，七色光芒裹著一道粗逾千丈的天雷，直直劈了下來。
韓天尊右手朝上一託，魔屍傀儡破空而出。
魔軀撞開兩具劍傀，站到最前面，手臂上的黑色鎖鏈自行解開，兩條鎖鏈抽向天雷，鎖鏈被打得通紅，魔屍腳底的虛空踩出蛛網裂紋，一步也沒有退。
天雷和鎖鏈絞在一起的那一刻，頭頂傳來一聲長得不像話的悶響，天穹的顏色被抽乾，韓天尊正上方的虛空被法則亂流撕開一個千里寬的旋渦，旋渦邊沿不斷咀嚼著碎裂的空間。
韓天尊往上踏了一步，整個人又高出百丈。翠綠大弓在掌中鋪展開來，靈光凝成箭矢，弓弦拉滿。
嗡的一聲，翠光穿過千里旋渦，一頭釘進正中心，空間裂口從箭尖處朝兩側迸開。
裂口只存在了一息。七彩旋渦的邊沿猛地收攏，吞掉裂口，吞掉箭矢，吞掉翠光，整個旋渦扭成一條從天穹直捅地面的龍捲，碾著韓天尊的頭頂壓了下來。
“祥雲之氣……”韓語若聲音突然小了下去，攥住白熊傀儡背上的鬃毛，“這一劫要是扛過去，我爹就能成仙了。”她連呼吸都收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韓天尊手腕翻轉，垂光盞穩穩託於掌心。
青色光幕自燈盞中暈開，光幕掃過的地方，草木枯萎，山石風化，連地脈裡的靈氣都被抽乾，所有被奪走的生機化作一股灰白色的逆流，頂著七彩龍捲往上推。
灰白逆流只撐了數息。
七彩龍捲一層一層碾過來，青色光幕先是皺起褶子，然後裂開一條縫，裂縫從中間蔓延到邊沿，整面光幕碎成無數青色殘片，垂光盞的光一下子暗了大半。
不過龍捲到底也吃了虧。七彩光柱比先前細了一圈不止，旋轉的速度慢下來，卷裹的雷光稀疏了許多。
韓天尊把垂光盞收回袖中。他抬起頭，直視龍捲，護體靈光一層疊一層地往外撐，亮到連輪廓都看不清。
“爹！”
韓語若猛地站了起來，白熊傀儡被她踩得吭了一聲。
周開寬慰道：“岳父是為了保全垂光盞，打算以肉身硬接祥雲之氣。放心，你爹甚麼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？”
七彩龍捲兜頭罩下。
韓天尊站在龍捲正中間，靈光碎了一層，又撐起一層，腳下的大地被壓得往下陷，方圓百里的山川整體塌了百丈。
光華炸開的那一剎，周開的眼睛被灼得生疼，神識撞上一堵滾燙的牆，彈了回來。
耳朵裡全是護體靈光碎裂的聲響，一層接著一層。
待到風暴止息，雲破天開。
韓天尊站在那兒。青衫碎成布條，掛在身上，血從額角淌到下巴，滴進腳下碎裂的虛空裡，脊樑不曾彎曲分毫。
玉蘅的遁光沒有穩住形狀，歪歪扭扭地撞過去，眼角帶著水光：“夫君……”
韓天尊轉過頭。他看著玉蘅，嘴唇動了動，血沫從唇角淌下來。他伸手替她拂掉鬢角被風吹亂的碎髮，聲音很輕：“玉蘅。”
玉蘅的手指還沒碰到他的袖口，頭頂的天炸了。
金色光柱從天穹盡頭砸下來，一下子把韓天尊整個人吞了進去。
繁複玄奧的仙界符文從光柱壁上浮出來，一層轉著一層，每一個字都在發光。
光柱頂端，虛空裂開一道豎縫，縫隙越撐越寬，露出一扇門。門扉上刻滿了周開看不懂的紋路，門軸轉動時，整片天都在嗡鳴。
數十道遁光從四面八方趕過來，全被金色光柱外沿擋住。
仙門大開。
韓天尊的腳離開了地面，整個人被一股力量往上提。
他大袖一揮，殘破的劍傀與魔屍盡數收入袖底。
韓天尊低頭看了一眼。那一眼沒有看任何人，只看了腳下的山川河流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，射進仙門。
仙門合攏，之後甚麼都沒有了，天上乾乾淨淨的，連一片雲都不剩。
周開抬手，食指微勾，將垂光盞和那把殘弓托住。
玉蘅還站在原地沒動，眼睛看著天上那塊甚麼都沒有的地方。
周開走過去，把兩件寶物遞到她手邊，“玉蘅道友，這兩件寶物是他留給你的底蘊，還請收好。”
極遠處，雲層邊緣，赤霄元鳳懸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她先朝周開手裡的寶物看了一眼，又朝玉蘅的方向看了很久。
元鳳張開嘴，炸出一聲淒厲鳳鳴，化作一頭千丈火鳳，雙翼一展，燒穿天幕離去。
韓語若挽住母親的手臂，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水跡：“娘。乾元宗最不缺的就是靈丹寶藥，我爹要是不肯下來，過些年，我帶你上去找他算賬。”
周開沒有接話，他的心神已經全數沉入丹田。
朧天鏡懸在丹田正中，橢圓形的鏡面長兩尺，表面的光一明一暗地跳著。
先天聖寶飛昇不了，法則鎖死在本界。
可要是把朧天鏡煉成後天聖寶呢？把人裝進鏡子裡，把天機藏起來，等仙門開的那一刻，混進去。
周開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韓天尊能飛昇，他也能。差別在於，他不打算一個人走。
周開伸手揉了揉韓語若的發頂。
韓語若條件反射地一巴掌拍開他的手：“大叔你能不能別老揉我頭，我又不是白熊！”
周開收回手，目光停在天穹盡頭那塊乾淨得不剩一絲雲的地方，沉默了幾息：“我們上去的時候，把你娘也捎上。”
韓語若怔了怔，咧嘴一笑：“那可說好了，大叔你要是敢丟下我，我讓白熊坐你臉上。”
五百年彈指而過。
韓天尊飛昇那日被壓塌的百里山川早已被靈脈重新撐起來，地面上連裂紋都找不到了。
乾元宗的山門前多了三座靈峰，坊市的規模翻了不止一倍。
坊市正街上人流過於稠密，連遁光都不許放，修士們只能老老實實走路。
明二寶揹著手，八字步邁得四平八穩，身上化神後期巔峰的氣息壓都不壓，整條街的修士下意識往兩邊讓了讓。
背上那件法袍披風又換了新詞，金線繡的大字亮得刺眼。
上聯：何以乾元名震天？答曰吾師坐中間。
下聯：為何長生路好走？全賴師孃常點頭。
橫批：上頭有人。
凌虛殿後的水榭裡，周開隨手拈起一隻玉匣，屈指一彈。
玉匣沒入虛空，數萬裡外的坊市正街上，明二寶後腦勺捱了一記悶響，整個人往前踉蹌兩步。
明二寶捂著腦袋原地起跳：“誰活膩歪了敢偷襲本座？”
周開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里炸開：“匣中丹藥能幫你衝開體質桎梏。滾回山頭閉關，再披著那張床單出來丟人，為師親手扯了你的披風，讓你大師姐教你做人。”
水榭裡，周開收回視線，端起茶盞：“這混小子體質有缺，死活卡在返虛門外，偏生他自己沒心沒肺，整日到處亂晃。”
陳紫怡坐在他身側，掩唇笑了笑：“他這脾性，倒和當年高飛揚有幾分像。”
她頓了頓，“可惜往生碑毀了，要是還在，興許真能查出些甚麼。”
周開抿了口茶：“不急，等幽瓷的法則修煉大成，未必看不穿他前世的一角。幽瓷那碧落燼魂體不入輪迴，可她偏要修煉輪迴法則，想要參透輪迴之秘，純粹是沒苦硬吃。”
陳紫怡走到他身後，兩隻手搭上他肩頸，指腹沿著筋絡慢慢往下壓：“夫君，宗門這幾千年了，哪回出過岔子？你成天守在這裡，倒把族中的事情落下了。不如回族地住些時日，好好安享天倫之樂。”
周開的臉垮下來，茶盞往桌上一頓：“我也想啊。可她們這麼多人，一個兩個的肚子全沒動靜。我打誰打不過，偏偏這事上使不了勁。”
陳紫怡笑出了聲，手指在他肩上輕輕擰了一把：“修為越高子嗣越難，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。小火妹妹的紫火洗煉倒是管用，就差一步破境大乘。”
她頓了頓，語氣帶了點揶揄，“到時候夫君你可別叫苦，陪這個多一刻，那個就該堵門了。”
往後幾百年，天下太平得近乎無聊。
周家那些年真正熱鬧的事，全出在後宅。
王巧巧最先有了身孕。
十月懷胎那段日子，她挺著肚子照常坐鎮天巧樓，氣得周開派了三撥護衛被她罵回來三撥。
臨盆當日，這位極雷體的女修一聲沒吭就把孩子生了下來，出了產房第一句話竟是問今日靈藥行情漲沒漲。
小子抓周那天才叫人開眼。滿桌子的神兵利器擺得齊齊整整，他胖手一伸，越過劍、越過錘、越過丹爐，兩隻手箍住一塊靈石往懷裡塞，嘴裡還咿咿呀呀叫個不停。
王巧巧直接拍板取名周萬錢，如今這小子天天跟著他娘打理天巧樓的龐大產業，算盤打得比飛劍還溜。
沒過百年，歷幽瓷也生了個女兒。女兒出世那天，周開抱著襁褓樂得三天沒閤眼。
但歷大小姐倒有些不痛快，臉拉得老長。
周開以為她產後不適，伸手要探她脈。歷大小姐偏頭躲開，冷颼颼甩出一句。
“杜楚瑤那個賤人兩年前就生了兒子，我偏偏晚了這一步。她這兩年見我一回得意一回，眼珠子都快翻到天靈蓋上去了。”
周開額角一跳，識趣地沒接這茬，目光飄向窗外。
結果沒過幾年，兩個小娃娃竟湊到一塊兒滿山跑，歷幽瓷的閨女騎在杜楚瑤兒子脖子上揪頭髮，兩人玩得不亦樂乎。
歷幽瓷站在廊下看了半晌，忽然一巴掌拍在欄杆上：“沒出息的東西！那是敵人的崽子，你倒騎上去了！”
杜楚瑤淡淡丟來一句，“我兒子倒是不介意被你閨女欺負。”
歷幽瓷的鳳眸猛地一瞪，差點當場炸了。
又隔了些年月，歷雲眠的閣樓深處忽然響起一聲嬰啼，震得廊上的風鈴叮噹亂晃。
周開單臂架著剛餵飽睡熟的幼子，五根手指頭一根都不敢多動，整個人走路跟踩在薄冰上似的。
他一步一步挪出閣樓，滿腦子想著去丹房弄一碗溫補藥膳，剛拐過迴廊，腳步頓住。
陳紫晴穿了件素淡的軟煙羅，走過來時腰肢一軟，整個人順勢貼上了周開沒抱孩子那側的手臂。
她低頭看著襁褓裡的小臉，指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頰，聲音壓得又輕又軟。
“周大哥，你看這眉眼生得真是招人疼。妹妹這些日子夜裡總睡不踏實，夢裡老有個小娃娃追著我喊孃親。大哥甚麼時候……也疼疼紫晴？”
沈寒衣站在三步外，目光從襁褓上移開，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。
鏘。
無涯劍穩穩架在周開側頸，銀白刃口上太初劍氣一收一吐，周開脖子上的汗毛根根豎起。
白裙劍仙子手腕微壓，下巴一抬，六個字從齒縫裡蹦出來。
“跟我回房。生娃。”
……
（全文完）
……
……
【終於寫完了，本書從第一個字開始，就沒甚麼規劃，全是趕鴨子上架，全因當初番茄改了簽約規矩，我生怕不能簽約，連忙寫了兩萬字簽約。這一年來，每天編故事真是頭大，我也只比各位讀者大大早幾個小時知道後續劇情而已。感謝各位讀者，能看到這裡。特別是感謝從我開書到現在一直追更的讀者，還有每天催更、送禮物的讀者，你們ID我每天都能看到，都認熟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