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門內,疏月一襲鵝黃裙衫,背對門庭而立。
葉依水頓住腳步。她神識微掃,探出對方亦是返虛初期修為。可對上疏月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,葉依水背脊猛地竄起涼意。她毫不懷疑,只需一招,眼前這黃裙女子便能取她性命。
“跟上。”
疏月未作多言,轉身踏入長廊,葉依水壓下驚懼,拖著殘軀亦步亦趨。
內室寬敞,青銅猊爐內燃著異香。
周開端坐主位,視線越過氤氳香陣,落在葉依水身上。
葉依水半邊臉頰沾滿汙血,粗麻法衣碎裂多處,露出大片凝血的肌膚。周開端詳半晌,這女子形容狼狽,但骨相勻稱,眉眼間尚存幾分未褪盡的清麗。
周開屈指輕彈,一藥瓶破空而出,穩穩停在葉依水胸前。
“皮外傷,服下此丹便可痊癒。”
葉依水雙手結印,引動四周靈氣,周身捲起一陣旋風。
風過之後,剝落的血塊與泥沙化為齏粉,散落在地。
一張慘白卻秀氣的臉龐顯露出來,她雙手捧過玉瓶,倒出丹藥仰頭服下。
藥力化開,她身上翻卷的皮肉迅速收緊,結痂脫落,生出光潔的新膚。
葉依水盯著自己完好如初的小臂,耳根滾燙。她想起海礁上自己立下的誓言,視線更是不敢從腳尖挪開分毫。
“晚輩……”她喉頭滾動,前行兩步,指節絞緊破敗的衣襬,“現在便可侍奉前輩。”
周開背靠座椅,面無表情,“可以甚麼?本座身邊,不缺人侍奉。”
他眼瞼微垂,一聲蟬鳴悄然在葉依水識海響起。
“你既是奉命潛出蒼梧境避禍,應當是族內挑選出的仙苗天驕。既有如此出身,你是何門何派?”
葉依水本已做好了寬衣解帶的準備,聽聞此言,緊摳地磚的十指終於鬆開。只是卸下重擔的餘韻裡,夾雜著些許挫敗。
“回前輩,晚輩出自紫苑城葉家,未曾拜入宗門,全仗族中長老傳授功法。”
周開指節敲擊扶手:“海族擒拿人族修士,有何圖謀?”
葉依水猛地抬起頭,眼中迸出恨意。
“海妖一族不通煉器。他們圈禁人族,只為逼迫我等日夜淬鍊一具真龍骸骨。那骸骨長約三千丈,是黑蛟王蒐羅了數百具龍族殘骸強行拼湊而成。龍骨彼此排斥,靈性斷絕。黑蛟王便想出毒計,逼迫同道每日抽離生命精氣與本命精血,以人族根基強行溫養屍骨。”
“整整五十年,島上血氣沖天。二十萬修士,活生生被抽乾成了人幹。”她指節攥得泛白,“家兄……也在其列。”
周開敲擊扶手的指節頓住,“只為求血氣精氣,這茫茫海域哪族不比人族充盈?何必費力去擒拿人族?”
葉依水垂下眼睫,擋住眼底血絲。“海族天生不通煉器。黑蛟王拘押我等,是逼迫大家以人族煉器秘法,將各類天材地寶強行打入龍骨脈絡。晚輩暗中推演過,他圖謀換一副真正的龍軀,意在借屍還魂。”
周開坐直身子,“骸骨到了何種地步?鰩魚王可曾插手?”
葉依水單手扣住胸前衣襟,壓住語氣的顫抖:“骸骨底蘊已成。黑蛟王這幾日閉關調息,水牢陣法生出滯澀,晚輩拼卻半條命才逃脫出來。鰩魚王與他結契盟誓,常年盤踞祭壇寸步不離。”
周開神色不變,語調轉冷,直刺命門,“那兩頭老妖皆是龍血後裔,龍性本淫。你落入敵手五十年,元陰竟然未散,那兩頭老妖憑甚麼留你清白?”
葉依水死死咬住下唇,臉頰泛起難堪的紅暈,她猛地仰起頭,呼吸急促。
“晚輩與家兄精通煉丹煉器,是那批修士中修為最高之人。押入水牢那日,我兄妹二人便以自爆神魂相逼。黑蛟王忌憚無人淬鍊主骨,這才下了禁令。可憐其餘低階女修……”
她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怒火噴湧,“皆淪為海族畜生的鼎爐肉臠。”
那道盤旋在葉依水識海的蟬鳴隨風消散。
周開向後靠去,“這樁恩怨,本座接了。標出水牢位置。”
葉依水怔住片刻,手忙腳亂扯開儲物袋,抖出一卷輿圖。她併攏兩指,在潛龍島北側重重戳下:“此地向北五十萬裡。晚輩為躲避追捕不斷繞行,這才花了三日時間趕到前輩這裡。”
周開順著她指尖掃去,那裡赫然是潛龍島規模最大的坊市,火小火也在坊市中落腳。
“你留在此地療傷。”
葉依水雙膝彎折,重重砸在青磚上。
“奴婢叩謝前輩大恩!敢問前輩尊名。”
周開輕抬右手,一股清風風平地升起,托住葉依水下墜的身軀,將她硬生生扶直。
“別跪了。紫苑城葉家有合體境坐鎮,讓你當個奴婢自是不妥。此間事了,你自行離去便是。”
葉依水愣在原地,抬頭看向座椅,胸腔微微起伏。
緊繃的背脊終於塌下,眼底又泛起說不清的苦澀。
周開拂動衣袖,吞天蜂王化作一道金芒,鑽回他腰間的靈獸袋。
旋即並起兩指,向著前方切去。空間裂縫順著指尖翻卷拉扯,他一步跨入,裂縫向內合攏,石廳重歸死寂。
五十萬裡外,潛龍島坊市上空雷光斂去,一道人影踏破虛空,穩穩踩在罡風之中。
周開身形與天光融為一體,翻腕捻出一張遁音符,屈指輕彈。
符籙激射數丈,卻轉了幾個圈後,無聲崩解成點點餘燼。
周開臉色微沉,這遁音符乃是特製,火小火佈下的陣法無法隔絕,如今卻尋不到蹤跡。
下方正是海族囚禁人修的水牢。以火小火的警覺,絕不會無故斷絕聯絡。
周開雙瞳轉為深邃的幽藍,重重虛影在他視野中層層剝離,坊市全貌盡收眼底。
他的視線掃過長街,停滯在坊市正中央的黑石大殿門外。
殿門臺階上立著一名海族。此妖寬額暴突,背生肉鰭,掌中倒提一柄鋼叉。
周開冷笑一聲。
熟悉的妖氣盪開,正是初入古龍墟時為他引路的那個嚮導。兜兜轉轉,原是潛龍島的妖修。
周開脊背處雷光一閃,他已踏落在那海族背後的陰影中。
海族脖頸鱗片乍起,剛欲回頭,五根手指已嵌入他的頭骨。
喉骨發出咯咯的悶響,周開眼簾垂下,神念摧枯拉朽般長驅直入。
記憶碎片翻騰。
周開看到成千上萬的人修被鎖鏈穿透琵琶骨,精血流入三千丈長的龍骨。
氣血乾涸者被海妖剖開胸膛,生生挖出跳動的心臟吞食。
潛龍島地下,血祭陣紋早已勾連貫通。黑蛟王是要抽乾全島生靈的龍族本源,灌入那縫合的龍屍之中。
而這海族修士,竟是得了黑蛟王之命,前往鎖雲峰探查聚魂乳的虛實。只等他換了真龍軀殼,便去奪了那聚魂乳,洗練自身根基。
在記憶的最深處,周開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火小火身上龍族血脈不俗,此刻正被攝魂釘貫穿筋骨,囚於牢籠之中。
周開瞳孔驟縮,滄溟火順著指縫倒灌而下。
海族的身軀被火焰奪去生機,崩碎成漫天灰燼,隨風揚散。
周開身上泛起土黃色的光華,他整個人沉入岩層。視線穿透厚重的地幔,直逼地底深處那座血氣沖天的水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