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中霧氣散了又聚,歲月悄然走過三載。
水面下降潰壓近半,沿岸石壁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線。
耗去的聚魂乳,盡數被周開強行吸入體內,化作了底蘊。
周開自身經歷了幾千年靈韻的反覆沖刷,軀殼早已對聚魂乳沒有半點排斥,大可盡情鯨吞。
氣血與法力在竅穴中雷鳴,丹田深處,數件重寶流轉著圓融靈光,已然與他心神徹底勾連。
尤其是那杆萬魂幡,主杆已與大成的陰冥竹融為一體,紫黑幡面沉鬱如墨。
無需刻意催動,幡面便會時不時凸起猙獰鬼臉,無聲嘶嚎間,溢位令人心悸的殺伐氣。
唯獨渾天錘一事,讓周開頗為苦惱。
每逢精血澆灌溫養,便有一股精純粗暴的魔氣逆衝入體。魔氣確實能夯實血肉,卻也化作無數細小尖牙,死死咬住經脈向外撕扯。
周開垂眸盯著掌心尚未徹底淡去的血痕,指節微曲,權衡著其中利弊。
如今體魄雖扛得住這股逆衝,不至於肉崩骨折,但也免不了耗費時日枯坐化解。
待百年後這具肉身再上一層樓,自可無視魔氣侵蝕,無需急於一時。
水波驟然翻湧,周開踏浪而起,聚魂乳順著肌理滑落,砸回潭面。
潭中極具壓力的靈液,如今落在面板上只餘微涼。竅穴已然飽和,靈液入體不再洗練根骨,僅能化作幾縷微弱法力匯入氣海,或是滋養神識。
他目光投向側方,輕聲道,“小火,該動身了。”
潛龍島盤踞的修士多為龍裔,小火體內沉澱的純粹真龍氣,行事或許會方便許多。
火小火低垂著腦袋,兩步走到周開身前,身形散作紫芒,纏繞在周開的手腕上,隱入了靈獸鐲中。
此行人多反倒礙事,蟻王蟻后以及龐大的蟻群,都被周開留在了潭水附近為眾人護法。
再加上烏金裁雲劍託底,便是合體初期修士強闖,也要留下半條命來。
整整四個月日夜飛遁,橫跨山川丘陵。
待到遁光漸歇,前方海平線上,終於浮現出一片狀似龍脊的龐大陰影。
周開立在礁石上,腦海中掠過榮枯兄弟的話語。
潛龍島盤踞著兩位大妖,一人合體初期,一人合體後期巔峰,皆身懷龍族血脈。
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,他收斂了氣血,面部骨骼咔咔作響,皮肉生出幾道溝壑,下頜冒出濃密長鬚。一息功夫,他便化作一個面容滄桑的中年人,外洩的法力波動定格在化神中期。
周開掠向島嶼邊緣,潛龍島東西橫跨百萬裡,他尋得一處坊市,散出神識順著街巷鋪散開來,沿途商鋪鱗次櫛比,往來修士皆循規蹈矩。
只是街道上穿行的,多是化形未全的海族。
有人拖行著粗糲蛇尾壓過石板,有人脖頸處鰓葉一開一合,更有頂著青黑龜甲、或是拖拽著一對赤紅蟹螯的妖修。
周開走走停停大半日,神識來回篩查了數遍,卻探尋不到半縷人族修士的氣息。
事出反常,他目光微沉。
心念轉動間,體內仙狐真血逼入經脈,再引出半寸太極真雷,模擬龍威。
兩者交織溢位體表,硬生生造出一個狐龍混血的假象。
他在邊緣商行採買了一張輿圖,這才踏碎一道浪頭,遁向遠海。
潮起潮落,三年歲月匆匆流過。
周開先後兩次孤身闖入凍海深淵,抗過了那足以凍結法則的寒流,千機神泥卻始終不見蹤影。
反倒是一批罕見的水屬靈草,被他連根拔起,隨手丟進儲物袋。
海溝深處寒氣倒卷,周開拂袖震開身前碎冰,縱身衝出海面。
島上沒有人族修士,事出反常。
他直接飛遁至三萬裡外的一座荒僻暗礁,斬出數道劍芒,將礁石內部挖空,佈下重重隱匿禁制。
洞府石壁熒光昏暗。
周開抬手,將小火滑落耳畔的髮絲撥至腦後,指腹輕蹭過她的臉頰。
“去潛龍島商鋪轉轉,替我打探千機神泥的下落。”他低聲交代。
若是此番仍無所獲,將雙煞魔碑煉成傀儡的念頭便需暫且擱置。
待小火化作紫光遁走,周開抖落衣襬,盤膝坐定。
掌心翻轉,渾天錘懸於身前。
指尖逼出一滴赤紅精血,滴落錘身。刺耳嘶鳴聲起,魔氣順著血氣倒灌入掌。
周開閉目,硬扛這股錐心之痛,引魔氣一寸寸碾過血肉,藉此夯實體魄。
一年光陰在枯坐中耗盡。
這日,洞府外的隱匿禁制傳來微弱波動。
三里外,水霧破開,一道黯淡至極的遁光拖著長長尾跡,直直砸向這處暗礁。
周開視線穿破水汽,遁光之中,一名人族女修跌落而出。她面容煞白,返虛初期的氣息散亂潰退。
女子左臂皮肉翻卷,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向外滲著黑血。
傷口附著灰暗水氣,正蠶食生機。血珠順著指尖接連砸入海面,半身法袍早已粘稠結塊。
在她後方千丈,三道氣息雄渾的遁光撕裂海風,銜尾殺至。
遁光斂去,現出三名海族修士身形,返虛初期的威壓交織,橫掃海面。
左側妖修頸上生著青黑蟹螯,口吐白沫;中間一人身軀細長如蛇,表皮附滿滑膩粘液;右側那人揹負龜甲,唇角咧開,露出一排尖銳鋸齒。
“跑?你一個人族還想翻天!”蟹首妖修厲聲斷喝。他右臂暴漲,一柄白骨鋼叉脫手擲出。鋼叉撕裂虛空,捲起水桶粗的白芒,直取女子後心。
女子反手拍向儲物袋,一面銅鏡飛出,迎風暴漲。
白芒轟擊鏡面,刺耳碎裂聲炸響。銅鏡靈光潰散,女子仰頭噴出一大口鮮血,身形徹底失控,朝著下方海礁群直線墜落。
礁石深處,周開面色微沉。這墜落的軌跡,偏偏砸向他洞府陣法之內。
女子身軀觸及海面礁石的那一瞬。
周遭虛空猛然扭曲,天地元氣倒卷。碧海青天被無盡夜幕強行抹去,數百顆龐大星辰虛影於蒼穹之上接連點亮,殺伐陣威傾瀉而下。
此陣脫胎於鎖星絕陣,踏入者必迎群星隕落。
女子仰頭望去,三顆燃著焰火的隕星撕裂夜幕,鎖定她的氣機,挾著碾壓之勢當頭砸落。
退路已絕,死氣逼睫。
她不甘地閉上雙目,視線卻在掃過夜幕星辰時猛地頓住。
黯淡的雙眸猝然亮起,她嚥下喉間翻湧的逆血,嘶聲疾呼:“晚輩不知前輩與人族紫微城有何淵源!但求前輩念在同族一脈,救我性命!”
嘶喊聲被呼嘯的陣風扯碎,融入隕星墜落的轟鳴。
眼看要將女修碾作肉泥的隕星猛然一頓,懸停於她頭頂僅餘三寸。
狂暴的氣浪掀飛女修殘破的法袍,隕星隨即崩解,碎作漫天細密星輝,融入夜幕。
星輝沉入海面,籠罩天際的夜幕隨之撕裂。天光倒灌而入,海礁上空再現青天白日。
追殺而至的三名海族修士見陣法威能極大,心知不可力敵。
周身遁光暴起,硬生生於半空剎住身形,調頭遁向遠海。
然而遁光剛剛亮起,便撞上一層無形屏障。周遭空間已被徹底鎖死,半點漣漪都蕩不出來。
蟹首妖修狂催氣海,卻探不到半點法力。
他瞪大雙眼,喉管裡擠出幾絲渾濁氣流,懸在身側的鋼叉卻連一分都抬不起來。
虛空裂開一道髮絲粗細的黑隙。一截墨綠劍尖探出裂縫,煞氣傾瀉而下,直接壓碎了海面的浪頭。
墨綠劍芒一縱即逝,三聲脆響連綴成一線。
蟹首妖修的頭顱正中多出一個血洞,另外兩名妖修同樣頓在原地,眉心處赫然貫穿。
戮影劍上附著的煞氣透體爆發,灌入妖軀,骨肉碎裂聲隨之炸響。
三具返虛期的軀殼連同其內神魂被生生震碎,化作三團猩紅血漿。
女子跌坐在礁石上,黑血順著指尖滴落。她僵直地盯著不遠處的飛劍,咬破舌尖穩住心神,撐著殘軀站起,朝向飛劍遁出的虛空深處斂衽一禮。
“晚輩葉依水,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晚輩遭人追殺慌不擇路,驚擾前輩清修,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海風嗚咽,捲走殘存的血腥氣。一道傳音直接在葉依水識海中盪開。
“你氣息駁雜,返虛初期的境界虛浮不穩。天鬥聖皇分出仙苗轉移別處避難,你可是其中之一?”
聽到“天鬥聖皇”四字,葉依水眼睫猛地一顫,她垂下眼眸,澀聲回應:“前輩明鑑。三百年前,晚輩奉命進入白崇境,隱居在萬靈族地界。百年間強衝返虛,導致道基受損。晚輩打探到潛龍島附近的凍海生有一味療傷奇藥,這才冒險隨家兄前來。”
洞府深處,周開眉頭微微一皺。
“何種奇藥,天大地大,偏偏要跑來這古龍墟的絕地尋找?”
葉依水牽動唇角,苦笑一聲:“是一味名為‘寒玉珊瑚’的寶藥。此物生長條件極盡苛刻,需沾染一絲龍血,並以極寒之氣蘊養數千年方可成型。放眼各域,也唯有這古龍墟的凍海深處,才存有它的蹤跡。”
石壁幽光下,周開目光微動。
前些年他兩入凍海,千機神泥固然未見蹤影,但那寒玉珊瑚倒是順手收了幾株。
礁石上空水汽陡然凝結,霜花四散。
一株通體霜白、分叉錯落的珊瑚破開虛空,徑直墜落。
珊瑚未至,散出的寒氣已將下方丈許範圍的海水凍結成冰。
“此物我隨手收了些,這株便賜予你。拿了藥速速退回白崇境,莫要在此地白白丟了性命。”
葉依水並未抬手去接那株懸在身前的珊瑚。她雙膝重重砸在礁石上,聲音自齒間擠出:“前輩有所不知。這潛龍島,本也有我人族修士繁衍。五十年前,島上海族大肆抓捕人族修士,圈禁於海底深牢。整整二十萬人,如今被折磨得不足三百。”
她伏低身軀,額頭重重磕向礁石,“晚輩拼死逃脫,仍遭海族截殺。家兄至今深陷島上,生死難料。晚輩修為低微,此去必死無疑。懇請前輩念在同族一脈,施以援手。”
海礁之上,只剩下海浪拍打的轟鳴。
周開緩緩站起了身子,傳音壓過海浪的轟鳴,直墜葉依水識海:“若是本座不救呢?”
葉依水身軀止不住地戰慄,頭顱卻壓得更低:“晚輩不敢以大義要挾,晚輩駑鈍,與家兄相依為命,只求前輩成全,即便作為奴婢,晚輩也在所不辭。”
沉默半晌,傳音再度盪開,“跟著飛劍進來。”
懸停半空的戮影劍發出一聲清越劍鳴。
劍身煞氣斂去,調轉劍尖,朝虛空深處劃出一道碧青流光。
葉依水咬牙撐起殘軀,捂住崩裂的傷口,踩著那道流光踉蹌前行。
流光盡頭是一處生滿青苔的陡峭崖壁。
戮影劍劍氣吞吐,當空虛斬,崖壁表層隱沒的陣紋悉數亮起,伴著隆隆震響,兩扇厚重石門朝兩側轟然移開。
葉依水嚥下喉頭翻湧的腥甜,邁步跨過石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