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開的背影消失在殿前,氣息徹底融進漫天雲海。
韓語若一巴掌重重拍在白熊的皮毛上,撇起嘴看向主座:“爹,你對救了你親閨女好幾條命的大恩人擺甚麼譜。世俗凡人都懂得殺豬宰羊擺一桌酒席,你就扔一塊破石頭打發人?”
韓天尊拂動青袍,步下玉階,曲起兩指敲在女兒額前,輕聲笑罵:“那塊地凰金精大有來頭。將其煉進法寶,以精血日夜沖刷,金精內自會溢位荒古魔氣。潛移默化拔高肉身底蘊,這可不是打磨氣血的法門,而是重塑軀殼。”
他負手跨出殿門,視線越過茫茫雲海:“此子前路泥濘。本座賜下此寶,他若潛心孕養肉身,輔以他那一身駭人氣血,他日對上大乘初期,也能留住一條性命。這份果報,足夠了結你欠下的那些救命之恩。”
韓語若猛地站直身子,指著殿門外的青袍背影嚷道:“本座?爹,你在我面前自稱本座?小熊,去咬他。”
那兩丈巨熊畏縮低頭,腳掌死死扒住地面,周身騰起極寒白氣,懾於大乘的恐怖氣機,半寸不敢往前挪動。
韓語若氣結,抬腳重重踹在句熊前腿上,嘴裡嘟囔著爹爹裝腔作勢。
山腳涼亭。
背劍傀儡步履平穩,在前領路,帶著周開穿行重重禁制。
秋月嬋坐在石桌前,夏荷給她奉上清茶。
歷家兄妹正低語著甚麼,魚擺擺站在亭柱邊,正百無聊賴地掐斷一株株靈草。
周開停步在涼亭外,目光掃過五人:“走,去古龍墟。”
昔年天鬥聖皇在圈出多處可能孕育千機神泥的海域,古龍墟正列其中。
此前周開便與周合約定,一旦尋齊資材,便赴古龍墟邊界會合。
那地方魚龍混雜,無半點規矩秩序可言。
周開正要借那汪深水,以造化之氣徹底催熟青灰葫蘆,逼出那尊孕育多時的聖寶。
眾人跟上背劍傀儡,踏入地底甬道。
兩側巖壁嵌滿拳頭大小的寶石,清冷光暈驅散前方陰暗。
足足深入地底三炷香後,甬道盡頭豁然開闊。
整片地底被大法力生生掏空,一座百丈寬的陣檯盤踞中央,四方分立十二根沖天玉柱。
背劍傀儡行至大陣邊緣,轉過身來,喉間吐出的,竟是韓天尊的威嚴嗓音。
“周開。你可知曉,我等為何會主動掀起大戰?”
周開斂容,拱手見禮:“還請前輩指點迷津。”
背劍傀儡眼底亮起兩點幽光,嗓音迴盪在地底:“鴻蒙聖寶干係太大,三個超級大族對其勢在必得。巨靈、影族兩方早有動作,天虎族絕不會甘居人後。”
它轉動脖頸,看向大陣穹頂,“連番血戰,非我等所願。天虎族逼迫我蒼梧境掀起大戰,用戰火犁翻這片疆域尋找聖寶。若有不從,便先血洗全境。在這等龐然大物眼中,蒼梧境打得屍骨填海,不過是他們腳下蟻群打鬧罷了。”
周開直起身,雙眼底泛起絲縷藍芒:“借刀殺人。削減天央東南的大乘數量,給將來謀奪聖寶清路。”
“不錯。”傀儡周身溢位刺骨的殺氣,震得周遭玉柱上的粉塵簌簌墜落,“上一輪百族大戰,蒼梧境淪為主戰場。當年活下來的大乘期,個個踩著屍骨蹚出一條血路,根骨手段皆非凡俗,那些大族不得不防。”
周開面色平靜,直視傀儡雙眼:“前輩點明這等隱秘,想必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。還請直言。”
“我人族神通,大半依託於法寶。鴻蒙聖寶現世,那三大族自會忌憚人族修士借勢做大,恐會趁機屠滅全境人族。”傀儡背後的長劍發出清厲的錚鳴,“沈寒衣天資萬古罕見,修的又是殺伐劍道。你從古龍墟辦完事,即刻前往白泥海,鎮守聖島大陣。”
周開眉頭微挑,立刻應允,“晚輩自不會推脫大義,況且寒衣是陪我從微末到現在的道侶,自會拼盡全力,誰敢動她,我便殺誰。白泥海之行,晚輩接下了。”
傀儡眼底的幽光閃爍兩下,嗓音透出幾分讚賞:“十二玉柱汲滿靈氣亮起,空間通道方可徹底穩固。”
言罷,那傀儡化作一道刺目劍光,帶起狂風呼嘯,鑽入虛空深處。
周開反手扯下腰間儲物袋,手腕發力向上一擲。
袋口撐開,五百萬上品靈石傾瀉而出,在陣臺上方相互撞出連綿的聲響,映亮了整座地下空間。
“去。”
漫天靈石齊刷刷碎裂,灰白殘渣簌簌落下。海量靈氣被大陣強行抽出,匯成粘稠靈液,灌入十二根玉柱之中。
柱身劇烈震顫,沉悶的嗡鳴聲在地底激盪。
柱身上銘刻的符文次第亮起,青色光柱貫穿地層。
周開左手掐訣,右臂向外猛地一揮,靈力激盪而出,化作半圓光罩,將眾人牢牢護住。
光芒爆閃間,陣臺上的眾人連同青色光柱齊齊隱沒,只留滿地黯淡的粉末。
虛空重壓轟然砸下,周遭景物生生拉長,崩解成萬千道刺目的流光。
失重感消退,雙足砸中乾硬岩層。激起的碎石滾落深淵,前方橫亙著連綿的山脊,蒼涼浩大。
傳送的餘威未平,歷家兄妹氣機紊亂,秋月嬋與魚擺擺背靠著背,臉白如紙,夏荷修為最低,俯身乾嘔。
唯獨周開負手立於崖邊,面不改色。
他兩指一搓,一張輿圖甩出。真元灌注,圖卷強行撐開,數百道山川水系的光影懸浮在半尺之外。
視線掠過周遭的斷崖絕壁,與光影快速重合。五指猛地一收,光影連同輿圖齊齊潰散。
“距離古龍墟還有兩百萬裡。”周開視線微凝,神識朝前鋪展,“還沒進去法則便有些混亂,果真毫無秩序可言。幽瓷,用你的轎子代步。若途中遇到修士,便詢問一二,探聽附近最高的山峰。”
歷幽瓷素手翻轉間,掌心騰起一團鬼霧,迎風暴漲成一頂漆黑大轎。
……
古龍墟正南邊界,霧瘴遮天蔽日,死死捂著一座萬丈孤峰。
山腳下,一青一褐兩道身影盤膝靜坐。
青衣谷昭拂袖震碎袍角結出的硬霜,吐出的白氣才離唇邊便被風扯碎:“乾耗了一百一十七年,骨頭縫裡都浸透了雪霜。”
褐衣谷旭睜開眼,“主上領著咱們四處見血,洗劫了多少極品靈材?只是奇了怪了,他弄來那麼多好東西,卻偏偏不用。十年前他生撕了金翅大鵬,那一對翅膀硬是任其生塵,也不拿來煉寶。”
谷昭直起身,踩碎腳下一塊凍石:“主上用的劍少說也有一百多把了,件件都是神兵利器,卻還在到處收集金精,要煉口新劍。老二,咱們這位主上可是具煞胎分身,他這般瘋狂搜刮……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本尊,究竟是個甚麼怪物?”
兩人正是當年周合在翠碩山降服的榮枯雙絕。
幾百年來,這兩位散修沒有半點桀驁,老老實實跟著周合辦事。
谷旭嚥了口唾沫,聲線壓得極低:“主上不過合體初期,卻生生撕了那頭七階後期的金翅大鵬,那等煞氣,我至今思之膽寒。”
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混亂的法則風暴,“若本尊真有降臨之日……恐怕主上和‘鬼婆’那筆血債,勢必就要用殺劫來清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