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雲追魂轎碾碎虛空,外間狂亂罡風颳擦著轎外的黑白焰光,爆出刺耳銳鳴,轎內卻連半絲茶水波紋都不曾泛起。
歷啟文單指挑開轎簾,視線掃過外間的連綿山脊,搖頭輕哂,“曾經的龍族何等強盛,如今卻落得個亡族絕種的下場。起起伏伏,超級大族到底成了一捧黃土。”
周開靠在主位靠背上,輕叩著扶手,“歷兄來時還盤算著抓條真龍充當靈寵,這算盤今日算是打空了。”
秋月嬋提著玉壺傾倒靈茶,茶水落入杯盞,激起月華光澤。
她將茶盞推向周開:“夫君真有絕對把握壓制周合?”
周開端起茶盞,熱氣蒸騰。
“煞胎分身已經完全與我同化,就算他掐斷了神識印記,拔了元神禁制,只要站到我跟前,那具皮囊照樣得乖乖聽我使喚。”
歷啟文撒開手,轎簾垂落遮斷狂風。他轉過身,指著周開嗤笑出聲:“你這點算計也就糊弄旁人。那周合刻著你的本性,行事做派與你一般無二。遇上幽瓷她們,他護短還來不及,哪敢起半點殺心。”
“歷兄把我看扁了。”周開放下茶盞,底座砸中桌面磕出輕響。
“周某再不濟,也不至拿自家女人擋災。等會合了分身收走資材,擺擺去開爐煉器,你和夏荷幫著煉製傀儡。月嬋陪我催熟葫蘆。”
他停下動作,視線刻意偏向身旁,“至於幽瓷,她是跟著你這親哥哥出來散心的,我從頭到尾可沒請她出手。”
閉目養神的歷幽瓷睫毛輕顫,她睜開鳳眸,紅唇扯出冷笑,毫不客氣地回嗆:“不用你叫,本姑娘自己會找樂子。”
尾音尚未散去,她倚靠在軟墊上的真身再無聲息。
一簇慘白魂火從她頸側冒出,鬼體從真身中剝離出,無視轎壁阻攔,直挺挺穿透而出。
巨大的黑轎急停,懸滯半空。
周開挑開轎簾踏出半步。
鬼體踩碎周遭風暴,萬魂幡插在她身前,幡面鼓盪,探出一條手腕粗細的漆黑拘魂索,徑直扎進下方的斷崖縫隙。
鐵索猛地繃緊,一頭遊魂被強行從岩層深處拔出,在半空翻滾掙扎著拖向轎前。
鬼體探出素手,扯動漆黑鎖鏈,將那遊魂強拽到近前。這怪物面頰乾癟,眼窩裡燃著兩團白火,修為堪堪踏入元嬰。
它身上披著一套鎧甲,接縫處滲出綠光。
周開在丈外站定,屈起食指凌空一點。一縷真光擊中胸骨護心處,激盪出沉悶的敗絮聲。
“這煉製法門倒有些獨到,竟沒用到金石之物。”
歷幽瓷懸在半空,瞳孔倒映著遊魂掙扎的倒影,冷哼出聲:“裡頭還鎖著成百上千的殘魂,這鎧甲是個活物。”
魚擺擺從轎簾後探出半個身子,纖手攥緊兔子儲物袋,視線越過周開的肩膀掃視四周,“那豈不說明,這附近有個極厲害的鬼修?”
“整個古龍墟連個大乘期都找不出來,再強能掀起多大風浪。”周開輕笑一聲,衣袖一拂,視線掃過那套哀嚎的鎧甲,“我的萬魂幡里正好缺一尊主魂。”
秋月嬋端坐轎中,語氣清冷:“不可輕敵。古龍墟曾是古戰場,若那藏在暗處的鬼修好運撿到了聖寶殘片,咱們不可力敵。”
歷啟文掌心向上一託,蔚藍長槍破空浮現,他嗤笑出聲:“真有那等寶物,早去外頭稱宗做祖了,誰會縮在古龍墟里發黴?”
鬼體玉手一揮,萬魂幡劇烈抖動,幡面卷出旋渦狀陰風。漆黑鎖鏈崩得筆直,發力回拽,那元嬰遊魂連帶一身活甲,盡數被拖進翻湧的黑氣深處。
幡面黑霧中凸起一尊提著銅燈的鬼將輪廓。
火鬼將張開巨口,一口咬碎了掙扎的遊魂,連帶骨甲一併咀嚼成陰氣吞入腹中,隨後隱沒。
歷幽瓷閉目感知片刻,睜開純白鳳眸:“這鬼東西已被人徹底煉化,識海里刮不出半點記憶碎片。”
周開轉身退進轎內,落座主位:“無妨。周合在此地盤踞多年,到底清楚些內幕。等匯合了分身再問不遲,啟程。”
歷幽瓷鬼體一閃,融回軟墊上的真身,墨雲追魂轎外黑白兩色焰光暴漲,徑直撞入北方。
連遁三日,前方一道水藍流光倉皇逃竄,直挺挺撞入轎前百里範圍。
周開眼瞼微抬,神識悍然掃出,死死釘住那道人影。
黑白兩色焰光暴漲,追魂轎撕裂虛空,生生截斷對方去路。
水藍光華潰散。來人應是個海族一類,腦門寬闊,背生肉鰭,此刻正弓著腰,胸前青鱗劇烈起伏。
他眼底盡是駭然,視線觸及轎壁流轉的白火,瞳孔猛縮。轎內溢位的威壓蠻橫砸下,絞得他周身鱗片外翻,脊骨擠壓出刺耳酸響。
這海族雙膝一軟,凌空跪伏,額頭死死貼住手背。
面對轎中發問,他根本生不出半點反抗心思,連聲回應。
他嚥下喉中腥甜,嗓音發顫。
“回稟前輩,距此百萬裡的古龍墟邊界,確有一位周姓的合體大能盤踞。只是那位前輩的行事做派,古怪得很。”
“他放著那些靈氣濃郁的洞天福地不要,偏偏挑了邊界處最高的一座孤峰落腳。”
“那孤峰名叫鎖雲峰。周圍霧瘴遮天,罡風都吹不散。尋常修士靠近半步,便要被刮骨削肉,絕非清修善地。”
周開曲起手指,指背輕叩桌面,沉悶響聲透出轎簾。
“周遭可有厲害的鬼修?”
海族修士小心翼翼抬眼,餘光掃過轎底燃燒的慘白魂火,冷得直打寒顫。他慌忙垂下眼皮:“有一位。乃是天生地養的極煞陰靈,外界喚她‘鬼婆’。這鬼婆與鎖雲峰那位,結了死仇。”
周開動作微頓。他那分身承襲了自己的功法本性,尋常合體遇上只有挨宰的份。
這鬼婆能結死仇,還能活到現在,手段絕不簡單。
“鬼婆有甚麼神通,他們有何恩怨,細說。”
海族修士渾身輕顫,語速極快:“晚輩只知道,鎖雲峰那位前輩,十多年前把鬼婆養的一頭虛靈種靈寵給殺了!那是頭七階後期的金翅大鵬。鎖雲峰主活抽了金翅大鵬的精魄,將其煉成器靈,此事人盡皆知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愈發艱澀,“鬼婆是合體巔峰修為,單是她麾下的合體鬼王便有三尊。至於她有甚麼通天手段,晚輩境界低微,實在探聽不到。”
周開聽完,眼底的散漫盡數褪去,生出幾分興味。
“帶路,去鎖雲峰。”
海族修士面露苦澀,額頭猛地砸在手背上,他連頭都不敢抬,顫聲答道,“前輩,那鎖雲峰此刻已成絕地。漫山遍野全是厲鬼,將孤峰圍得水洩不通。鬼婆親自坐鎮攻山,晚輩也是拼了性命才從外圍逃脫,實在不敢再回去了。”
轎簾低垂,內裡死寂。
一縷漆黑焰光順著轎底蔓延而出,貼著海族修士的膝蓋燎過,燒出一道深邃的焦痕。
海族修士狠狠嚥下唾沫,哪敢再言半個不字。他掙扎著爬起身,化作一道微弱的水藍遁光,調頭朝北方掠去。
轎廂內,歷啟文看向主位上的周開,眉頭微皺:“合體巔峰的境界,還能強收七階後期的虛靈種做靈寵,這鬼婆手段凶煞。麾下三尊合體鬼王效力,普通陰靈怕是不計其數。怪不得你那分身無法對付。”
周開身子後傾,愜意地靠進軟墊。他轉過頭,視線落在右側,伸手捉住歷幽瓷垂在膝頭的玉手。
“幽瓷,今日合該你發一筆橫財。”周開語氣輕快,全然未將剛才歷啟文口中的絕境放在心上,“天生地養的鬼婆外加三尊鬼王,正好拿來填我魂幡主魂的空缺。至於普通陰靈厲鬼,連同鬼將盡數歸你進補。這天降的機緣,咱們照單全收。”
歷幽瓷反手掐住周開的掌心。白慘慘的魂火自指尖溢位,順著指縫鑽進周開的血肉,冷哼出聲,“就怕你那破幡吃不下,撐碎了骨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