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微城滿目皆是流光溢彩的玉石磚瓦。
青金鋪就的地磚不斷溢位濃郁靈霧,順著湧泉穴直衝四肢百骸。
歲月在磚石間刻下斑駁道痕,沉澱出這人族第一仙城的厚重底蘊。
四千萬修士與三億凡俗子民在此地紮根繁衍。
如此龐大的人口自然不會全都在城中走動,各大勢力開闢洞天,煉製空間法寶,將整個山門道場強行嵌進其中。
街邊隨便一處佔地幾十畝的深宅大院,跨過門檻,內裡多半藏著連綿千里的山川湖泊,豢養百萬之眾。
城池中央的雲海深處,一顆巨大紫星靜靜懸空。星核內自成一方天地,圈住足足三萬裡造化乾坤。
此時,周開正立於紫星內部的偏殿下首,脊背挺直。
一旁的韓語若甩脫錦鞋,兩隻白生生的玉足交疊搭在木椅邊緣。
她盤起腿,翠綠長裙大剌剌地鋪散開,雙手用力揉搓著懷裡那頭白熊的腦袋。
“你裝嚴肅給誰看呢。”韓語若嘟起粉腮,屈指叩擊木椅扶手,“趕緊過來坐著等。這趟差使你辦得漂亮,把本小姐全須全尾帶回來,聖皇叔叔斷不會尋你晦氣。”
周開眼皮輕垂,全當耳旁風。
這小丫頭片子嘴上向來沒個把門。
待日後周爺修為臻至大乘,定要好好教教她何為規矩,按著腦袋聽她喊兩聲周叔叔才算暢快。
大殿極深處蕩起沉悶的潮音,星辰之力在虛空中碰撞激盪,傳出陣陣空靈迴響。
主座上方空間扭曲,一道暗紫長袍的中年身影由虛化實,穩坐於大殿正位。
來人面容方正,頜下短鬚無風自動,龐大威壓隱而不發。
周開毫不遲疑地躬身抱拳,揚聲道:“晚輩周開,拜見天鬥聖皇。”
“呀!”韓語若赤著雙足踏過玉磚,幾步竄至主位前,雙手攥住天鬥聖皇的暗紫袍袖,用力搖晃。
“聖皇叔叔,你可得替我做主。”她拔高嗓門,語速極快,“我們在路上被人追殺得極慘。青丘那玉面真狐,也讓一幫老賊用大陣困死。好在這周開有幾分真本事,護著我一路衝殺,生生扯碎四個合體期老怪,這才逃回紫微城。”
天鬥聖皇任由她搖晃袖口,視線越過少女頭頂,落在周開肩頭:“四個合體。周開,細細道來。”
周開斂容屏息,語調平緩地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。
從踏嶽王強奪閻鴻軀殼,到蝠鼠與巨靈兩族設局圍殺,再到狐族天驕玄青嵐遭劫殞命。
樁樁件件,他吐字清晰,半字未瞞。
“狐族並非只有玉面真狐一尊大乘。”天鬥聖皇指尖叩擊木案,點點紫微星芒順著木紋流轉,“前日,狐族緋玉妖尊傳訊紫微城,探問玄青嵐是否安穩抵達。按此推斷,此女本命魂牌未碎,當是動用了保命底牌遁走。”
周開眼底掠過亮色:“玄青嵐若活,對人狐兩族的大局,是樁幸事。”
天鬥聖皇拂袖,撥開韓語若還死死扯著衣角的手:“去後山靈穴閉關。破不了元嬰,半步不得外出。”
韓語若瞪大雙眸,腮幫瞬間鼓起。她氣惱地轉身,腳跟用力碾進木椅旁的錦鞋裡,頭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,嘴裡嘟囔不斷:“又要關禁閉,本小姐死在外頭也不回來受罪。”
殿外清脆的足音逐漸遠去,殿內潮音再起。
天鬥聖皇抬眼,眸光在周開身上掃過:“你破境合體,滿打滿算不過兩個寒暑。天央廣袤無垠,合體初期逆伐合體巔峰之事雖不多見,卻並非絕無僅有。六萬年前,韓道友初入大乘,在外遊歷時遭遇狼族大乘後期妖修,抬手一式,對方便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。”
周開眼底微凝,後脊皮肉不受控制地收緊。
妖修單憑強橫的血肉筋骨與天賦神通,同境搏殺便能穩壓人族一頭。
能修至大乘的妖尊,縱然再怎麼自傲,手裡定然捏著幾件至寶。
跨越兩個小境界,一式秒殺。這位韓天尊的手段,何其霸道。
周開微微低頭,雙手交疊一揖:“晚輩這幾分微末道行,豈敢與韓天尊相提並論。”
天鬥聖皇拂過袖口,沉聲道:“此事牽扯鴻蒙聖寶。韓道友手中恰有一塊聖寶殘片,引動殘片之威越階斬敵,自是輕而易舉。這天央究竟散落多少殘片,至今無人知曉。但在過往典籍中,祭出殘片禦敵的修士早已超過五十之數,其中不乏合體期修士。”
周開呼吸一滯。
若在外爭鋒時遇到身懷聖寶殘片的同階,自己一旦託大,便有當場隕落之險。
他立刻挺直脊背,正色道:“多謝聖皇提點。”
“你手中並無殘片,卻能以合體初期瞬殺後期巔峰的巨靈老怪,足見底蘊深厚。”天鬥聖皇語調稍緩,帶上幾分讚許,“但大道爭鋒,生死只在毫厘,切忌張狂。青丘的亂局本座自會出面。你護語若回城有功,想要甚麼賞賜,直言便是。”
周開沒有任何假意推拉。他抬起頭,迎著天鬥聖皇的目光,果斷報出幾味早已籌謀多時的稀世大藥。
“晚輩需一斗千機神泥。另求聖皇賜下並蒂蓮、龍血藤與玲瓏參三味靈藥。”
“你這眼光倒是毒辣,開口便是重寶。”天鬥聖皇輕聲嗤笑,並起雙指,隨意拂過身前木案。
紫微星芒在案上凝聚,憑空多出一張獸皮卷軸。
天鬥聖皇屈指在卷軸上方連點兩下,反手一推,卷軸平穩滑落至周開手邊。
“千機神泥乃天地奇物,本座沒有。但這上頭標了幾處秘地,孕出此泥的指望極大。日後你若得空,可自行去尋。”
周開兩指按住卷軸邊緣,神識探入,幾處大海的殘影在識海中一掠而過。
“要那三味靈藥,你想開爐煉製冥融丹?”天鬥聖皇靠向椅背,四周流轉的星芒驟然凝滯。
“此丹雖能將漫長修煉歲月大幅縮減,但需硬熬百年元神灼燒之痛,肉身臟腑也會幾近枯竭。稍有差池,當場身死道消。最要緊的,一旦服下此丹,日後衝關大乘壁壘便會成倍疊加,等同親手掐斷道途。你根骨極佳,只要穩紮穩打,大乘期並非全無指望,何必走這絕路?”
周開面色不改,心底明鏡高懸。
只要熬過那百年光景,元神枯萎和肉身重創根本算不得死局。
至於大乘壁壘,在系統前連擋路的枯木都算不上。只需指令下達,便能強行碾碎,斷無後顧之憂。
“晚輩心意已決。”周開迎著天鬥聖皇的目光,“大劫將至,亂世中總要有保命的本錢。至於大乘門檻,自古便攔下無數天驕,晚輩不敢奢望。”
天鬥聖皇視線在周開臉上停滯數息,見他眉眼間毫無退意。
大道唯艱,各人有各人的緣法,既選了崎嶇小道,福禍唯有自取。
“也罷。”他拂袖一揮。
偏殿銅門轟然向兩側洞開,殿外的天光混著勁風湧入,衝散了四周沉積的紫氣。
“你先在紫微城安頓。不出五日,那三味靈藥自會送到你住處。”
殿外玉階下方,一名青衣修士聽見動靜,當即快步上前。他規矩地退至半步之外,“周前輩,洞府已備妥,這邊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