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牧風的視線牢牢黏在養魂果上。金色的紋路在果皮上隱現遊走,透出攝人心魄的靈性。
老狐眼力絕非等閒,單憑這股氣息便能斷定,此物絕非尋常靈果,而是由造化之氣溫養而出的絕世珍品。
但他到底城府極深,硬生生將那股悸動壓下,迅速收斂神色,這才漫不經心地撥弄起玉如意,“養魂果算得上珍稀,只可惜對合體修士的效力大打折扣。天央地大物博,多花些時日總能尋到替代。至於這鬼道功法,最多隻到返虛,於我也僅是觸類旁通之用。反觀我這煉器法門,築基至大乘皆可修習,便是拿去開宗立派,當鎮派傳承都綽綽有餘。”
周開面色不改,右手在桌面輕輕一拂。青光掠過,養魂果與鬼道秘卷齊齊遁入儲物袋,再無半點氣息外洩。
食指屈起,叩擊桌面,篤篤兩聲輕響在空曠的殿內迴盪。
“梁兄胃口屬實不小。也罷,周某手裡有一道合體後期巔峰的生魂,識海未損分毫。抽魂煉魄後能得隱秘,稍加炮製便是神魂大補之物。拿它,換這門法術與滿桌元石。如何?”
“合體巔峰”四字入耳,梁牧風把玩玉如意的手指猛然僵住。
他放下如意,曲起指節用力抵住下頜,目光在周開與桌面之間來回遊移。
十餘息後,梁牧風掌心翻轉,自袖中摸出一枚暗金玉簡,連同桌上二十餘塊元石,一併推向對案。“若真是合體巔峰生魂,這買賣,成交。”
周開身子微仰,任由玉簡懸停在身前:“那生魂出自超級大族,牽扯極廣。這樁因果,梁兄接得穩麼?”
梁牧風冷嗤一聲,面上透出幾分狠辣之氣:“百族暗中積蓄實力,族群廝殺在即。亂世之中,誰還顧忌因果業障。債多不壓身,這塊燙手山芋,老夫接了。”
周開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,五指按住暗金玉簡與元石,竟是原路推回梁牧風面前:“巧了。這巨靈族腦子裡的隱秘,周某尚未榨乾。待我花上幾日料理妥當,再來與梁兄行這樁買賣。”
買賣敲定,殿內氣氛更顯融洽。
兩人酒盞輕碰,酒水入喉,便順勢聊起北域的舊事。
聽到靠山老祖魂飛魄散的死訊,梁牧風捏著酒盞的手指僵停半空。他盯著杯中晃盪的酒液,連連搖頭:“任他當年風華絕代,終究抵不過大道無情。”
日影西斜。周開跨出大殿門檻,在兩名狐族侍女的引路下去往客院。
剛跨入小院,體內法力順著經脈遊走一圈,衣袍上沾染的酒氣當即化作白霧蒸騰散盡。
他剛抬步欲往靜室去,“砰”的一聲悶響,右側廂房的門板被人重重踹開。
韓語若抱著小熊冰雕,火急火燎地竄了出來。
她幾步跨到周開身前,下巴翹得老高,理直氣壯地喊出聲:“周開!這一年半跟著你,不是鑽虛空吃灰就是躲追殺,本小姐骨頭都要生鏽了。外頭開了夜市,我今晚要去逛街。”
周開瞥了她一眼,神色不為所動:“我讓紅玉她們跟在你後頭就行。”
“那怎麼成!”韓語若猛地拔高嗓音,踮起腳尖湊近半寸,一通胡攪蠻纏,“你可是領了聖皇叔叔的法旨,要護我周全。這山城裡藏著合體老怪,萬一他傷了我,你拿甚麼賠?”
周開垂眼看她,眼底閃過幾分促狹:“怎麼,上回順走凡人小販的糕點還沒吃夠?”
韓語若耳根一燙,惱怒地踩了一腳青石板:“少廢話,就得你陪著!等咱們回了蒼梧境,聖皇叔叔保準又要禁我的足,到時候想出來透氣都沒門。”
周開將視線從她泛紅的耳廓移開。這人狐混居的山城夜景倒也有幾分意趣,全當放鬆。他略微點頭:“也好,去換身不起眼的衣服。”
夜幕降臨,山城長街兩側懸掛的法珠接連亮起,將青石路面照得透亮。凡人攤販賣力的吆喝聲,混雜著低階靈獸拉車時的沉悶響鼻,一股久違的紅塵煙火氣迎面撞來。
韓語若自小長在戒備森嚴的深宮,入眼的皆是端坐雲端的大能修士。這等雜亂卻鮮活的市井街頭,她幾乎沒有見過。
她一進鬧市便扯著周開的袖口鑽進人堆。
遇到捏糖人的挑子,非要蹲在爐邊看那手藝人勾勒出花鳥才肯走;撞見凡人漢子胸口碎大石、吞吐烈火,她更是擠到最前排,跟著人群大呼小叫,連半點金丹修士的端莊體統都沒剩。
韓語若在前頭開路,步子邁得飛快。隔著幾息,她便要偏過頭,眼角餘光悄悄往後一瞥,去尋那青年的身影。
周開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韓語若撇下嘴角,重重哼了一聲。東煌宮裡那些長老、天驕,見她恨不得把腰彎進泥裡;這姓周的倒好,一路過來連個笑臉都欠奉。偏偏自己就愛扯著他的袖子滿街亂竄,當真見鬼了。
天淵的景象毫無兆頭地撞進腦海。
這狂徒扣著她肩膀,直接把她當布袋一樣夾在腋下遁逃;後來遇險,更是蠻橫地攬住她的腰,死死按進懷裡。
甚至在玄天塔裡,嘴上還不饒人,嚷嚷著要去東煌宮提親。
韓語若耳垂充血泛紅,她趕緊轉回頭,抬手使勁搓了搓臉頰,將那份羞怯連同心底的異樣一併揉碎。
她猛地停下腳,鞋尖重重挑起青石板上的一顆碎石。
石子劃出一道弧線,“吧嗒”一聲砸進街邊的暗溝。
“你救本小姐那幾回,我可是記在賬上的。往後你在外頭惹了收拾不了的爛攤子,遇著老怪物追殺,報本小姐的名號。我讓我爹劈了他們!”
周開跟著頓住腳,嘴角輕扯:“拼爹算甚麼本事。韓大小姐不如早日修至大乘,親自擋在周某身前攔下殺劫?”
“你瞧不起誰!”韓語若急了眼,攥起拳頭就在周開面前晃了晃。剛才揉散的燥熱再次衝上耳廓,燙得駭人。
“等本小姐破了境,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按在地上狠揍一頓!”她咬著牙,越說聲音越低,最後含糊地嘟囔,“揍完了……本小姐再罩著你。天王老子敢碰你,我也照樣揍!”
更漏漸深,街市喧囂散盡。將鬧騰半宿的韓語若塞回廂房後,周開獨自折返靜室。
大袖一揮,房門緊閉。十指連彈,數道青色陣旗釘入四角牆根,陣紋交織成網,連同屋內微弱的空間波動盡數鎖死。
五指憑空一抓,萬魂幡乘風暴漲,旗面獵獵作響,懸停在半空。
神識聚成尖針,徑直扎入幡內,再次搜刮那巨靈族的魂魄。
撕裂原野的巨獸、生嚼修士血肉的畫面,巨靈一族的秘辛,在周開腦中飛速劃過。
這巨靈曾拔起山嶽砸向人族仙城,億萬生靈在土石崩塌中化作血泥。周開呼吸微沉,眼底泛起森冷殺意。
剝離那些血腥屠戮的場景,一段深埋在巨靈識海深處的煉器神料線索浮出水面,那便是萬重石。
若說藍金石的特質是牢不可破,此石卻走極端,獨佔一個“重”字。
拇指大小的一塊,便有十萬斤之巨。它天生吸納大地厚土之力,是煉製破陣砸城重器的絕佳靈材。
先前斬殺那合體巔峰的巨靈時,周開催動玄鋒戒一擊斃敵。連日奔波,他尚未清理戰利品。
此刻順著記憶按圖索驥,巨靈提煉好的萬重石髓就在其中。
周開翻出那個獸皮袋,指尖溢位造化之氣。
只聽“嗤”的一聲輕響,袋口的禁制被強行融化。
神識探入其間,成堆的上品靈石堆疊成幾座小山,氤氳出的靈氣凝成白霧。
高階礦石、罕見靈材更是裝滿了好幾個木箱。
周開微微頷首,這合體老怪倒是替他省了四處蒐羅的功夫。
唯獨高年份的靈藥寥寥無幾,想來巨靈一族本就不通煉丹之術。
三塊表面光滑的黑色石塊靜臥在最深處。
周開神念微動,將最小那塊人臉大小的黑石攝出袋外。
五指成爪扣住石面,手腕發力猛地一提。
石塊紋絲未動,這區區一捧大的萬重石髓,分量竟堪比一條連綿百里的精鐵礦脈。
千萬斤的恐怖重壓順著指骨蠻橫倒灌,將他的掌心扯得直往下墜。
周開冷哼出聲,氣血轟然沸騰,右臂肌肉寸寸隆起,強悍的體魄生生頂住重壓,一把將黑石硬拽到半空。逸散出的重力波紋層層盪開,壓得四壁的防護陣紋明滅不定。
神識再度掃向儲物袋內那塊一人多高的石髓,周開目光灼熱。
日後定要將這三塊石髓盡數熔入戮影劍中。
巨靈一族自詡力大無窮,專精搬山之術。
待劍山重鑄齊頭砸下,定要看看這幫巨物引以為傲的天賦,能不能扛住這等死劫。
拿巨靈的礦,砸碎巨靈的骨頭,這因果正合適。
這番閉關梳理足足耗去三日。
晨光刺破雲層,將山城的輪廓映出。
周開推開靜室木門,右手穩穩託著一顆魂球。
他徑直步入青丘主殿,揚手便將魂球擲向主座上的梁牧風。
“周道友真不再多留些時日?”交易達成,梁牧風心情大好,反手將一隻裝滿元石與玉簡的布袋拋給周開,語氣熱絡,“我這青丘妖狐多得是溫柔解語之輩,包管讓人樂不思蜀。”
周開接住布袋,神識探入玉簡粗略一掃,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他將布袋攏入袖中:“俗務纏身,無福消受。天央局勢將亂,梁兄守著青丘,還是早做打算。山高水長,後會有期。”
不等梁牧風起身相送,他已轉身跨出殿門。
韓語若正蹲在玉階前逗弄那頭小熊,周開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人拉起。
背後蒼穹翼轟然張開,雷光交織間,空間壁壘被生生撕裂出一條黑縫。兩人化作一道雷霆,直扎入虛空,朝著蒼梧西境疾馳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