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門“吱呀”推開。
韓語若攥著衣角的雙手猛地一緊,眼眶裡打轉的晶瑩迅速憋回眼底,脖頸高高梗起。
她腳尖在地上重重一碾,“我還以為你這滿口仁義道德的傢伙,自己找藉口腳底抹油跑了。”
周開大步邁入,單手在腰間靈獸袋上一拍,玉臂螳螂化作流光直撲腰側。
白玉臨入袋前,雙翅一振懸在半空,兩把前鐮交叉互擦,嗤笑道:“原來人族大小姐爺是個只會耍嘴皮的,方才不知是誰嚇得牙齒打架磕出聲來。”
韓語若雙頰騰起紅暈,一路蔓延到耳根。她伸手指著白玉,朱唇抖了兩下,愣是沒擠出一個字,最後重重一跺腳,硬邦邦砸下一句:“趕緊走!”
周開看向那枚灰撲撲的圓球,“這物件只能傳送至東邊,抱緊我。若是中途被空間亂流扯散,周某可沒閒工夫去尋你。”
韓語若鞋跟蹭著地面連退兩步,雙臂交叉抵在身前:“又來?傳送歸傳送,你不許亂伸手!最多你揹我。”
“周某就喜歡抱著。”
周開跨步逼近,左臂強行橫掃過去。
韓語若腰間一緊,連捶打的拳頭都沒來得及落下,整個人就被那條鐵臂死死勒進胸膛。
周開右手連點,浩瀚魔氣接連砸進石球。
丹田靈力決堤般倒灌而出,經脈內壁隨即傳來乾癟撕裂的劇痛,幾滴冷汗順著額角滑落。
他眼前蒙上一層重影,神識的探查極限極速收縮,黑暗從四面八方傾軋而來,將全部感知強行掐斷。
灰球迸發一輪刺目絢光,連帶著周圍丈許的空間扭曲凹陷,待光芒碎成粉塵,兩人蹤影全無。
潮溼溫熱的氣息打在鼻翼,伴隨著一條軟肉,順著下頜一路舔到耳根。
周開眉頭擰緊,忍著脹痛,強行扯開眼皮。
視線由模糊轉清,一張覆滿絨毛的長臉闖入視野,頭頂兩隻龍角微微發顫。
小鹿見周開甦醒,四蹄慌亂一蹬,連退三步,五條尾巴齊刷刷倒豎而起。
迎上週開目光,小鹿兩頰的絨毛底下竟浮起一層紅暈,腦袋死死埋進胸口。
未等周開出聲,它忽然後蹄點地,硬生生扭過身子。它脖頸高高揚起,把一個雪白屁股懟了過去,那五條尾巴卻完全不聽使喚,左右亂搖。
周開翻身坐起,從儲物袋中摸出玉瓶,咬開瓶塞,仰頭將萬年靈液盡數灌入喉中。
精純靈氣入腹即炸,順著經脈橫衝直撞,真元再次充盈全身。
他雙目掃過四周。這是一處略顯逼仄的巖洞,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殘留著幾道凌厲的刮痕,顯然開鑿不久。
周開抬起大手,一巴掌按在小鹿兩隻龍角之間,將那撮軟毛揉得凌亂。
“我睡了多久?這是哪兒?韓語若人呢?”
小鹿腦袋猛地一甩,硬頂開那隻大手,鼻孔噴出兩道白氣:“那個誰,你問題真多!你足足昏死五個時辰。外頭漫山遍野全是野狐狸,八成是掉進青丘地界。至於那個聒噪女人,本姑娘嫌煩,一蹄子踹去隔壁石室了。”
周開神識穿透厚重岩層,向外極速擴張,將方圓萬里的地貌盡數倒映在識海之中。
群山起伏間,往西八千里處,一片連綿的古樸建築群盤踞在幾座主峰之上。
人族修士與長著狐耳狐尾的妖修穿行其間,半山腰處更有成群結隊未化形的靈狐奔走。
略微探查,光是築基以上的修士便有數千之眾。
未等他細看,一股磅礴神念夾雜著威壓,自建築群深處倒卷而來。
周開雙目微眯,他的“蟬鳴竊天”極為隱蔽,尋常同階絕無可能察覺端倪。
他冷哼一聲,泥丸宮內神識傾巢而出,狠狠撞了上去。
兩股浩大無形的神念在高空狠狠絞殺。
雲層轟然碎裂,氣浪自交鋒中心向外翻滾,下方成片古木直接攔腰折斷。
交鋒的震盪還未散去,一道醇厚的中年男聲強行穿透氣浪,直接在周開識海中炸響:“哪位道友駕臨寒舍?既來之,何不現身一見?”
西邊主峰上空陣紋浮現,一層淡金色的光幕拔地而起,形成半圓形的穹頂將整個建築群死死扣住,將周開窺探的視線阻截在外。
那股龐大的神念並不罷休,竟順著兩人碰撞殘留的神識軌跡,朝周開所在的洞府方向橫壓而來。
小鹿四蹄一蹬,化作五彩流光鑽入周開丹田:“喂,別丟了命連累本姑娘。”
周開面無波瀾,單足頓地,身形直接撞破巖洞頂部,扶搖直上。他在山巔之上凌空虛立,雙手負於身後,迎著追蹤而來的神念,將傳音反砸了回去。
“周某初落貴地,只為借道確認方位,無意挑起爭端。若有冒犯,道友見諒。”
“周開?”
那股橫壓而來的神念陡然一滯。前方千丈外的雲海向兩側翻滾,兩隻手掌自虛無中探出,將那方空間硬生生撕開一道狹長裂口。
一中年人跨步而出,指節勾著一柄玉如意。
他目光鎖定周開,上下掃視幾眼,胸腔隨之震動,發出一陣暢快的笑聲。
“老夫方才還在想,是誰有這等通天手段。原來是周道友!你竟也來了天央,還跨入了合體期,當真可喜可賀。”
周開雙眸微縮,識海中翻出一道塵封的身影。
來人正是北域的故人,梁牧風。
此人當年便專攻神魂一道,如今能看穿“蟬鳴竊天”的遮掩,倒也合乎情理。
周開眼底藍芒斂去,洞真眼探查無誤。他當即抱拳回禮:“一百四十年前,周某初至蒼梧境。當年聽聞梁兄手段,還以為你要麼向東去往人族腹地,要麼北上探尋鳳族疆域。沒成想,竟是南下鑽進了青丘。”
梁牧風單手把玩著玉如意,連連擺手:“時運使然。周道友,你我兩千餘年未見,今日絕不可推辭,定要隨我回府滿飲幾杯。”
下方山林間驟然炸開一團氣浪,一道遁光拔地而起,直衝雲霄。韓語若裙襬翻飛,急停在周開身側。
這位平日裡吵鬧不休的刁蠻女修,眼見有合體大能在此,立刻收了所有脾氣。她雙手規矩地交疊於身前,裙襬微收,斂衽深拜,嗓音拿捏得極其溫潤:“小女子見過前輩。”
周開斜睨了她一眼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兩下。韓語若對他周某人張牙舞爪直呼其名,這會兒到了別人面前,倒是把韓天尊之女的儀態端得滴水不漏。
梁牧風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,並未多問,只是微微點頭。
他手中玉如意向前輕點,撐開一條通道,周開二人緊隨其後,邁入其中。
待落足梁府,早有一名頂著狐耳的侍女候在殿外廊下。
她步履輕盈地引著韓語若穿過庭院,前往客舍落腳。
空曠的主殿內,禁制光幕無聲升起,將外界的嘈雜盡數隔絕。
梁牧風與周開分賓主落座。
桌上玉盞交碰,三杯甘冽靈酒順著喉管淌下。
藉著酒勁,梁牧風這才娓娓道出他在青丘落腳的諸多境遇。
提及當年與蝗蟲妖母的血戰,他只苦笑說險些留下一具殘軀。
他一路遁逃至此,因緣際會救下狐族女修結契雙修,索性就在青丘紮根。
這滿山城中,如今多半已是他梁家血脈。周開握著酒盞,目光越過殿門看向東側天際,此處已是青丘東境。
以他的遁速,重返蒼梧只需大半年,面見天鬥聖皇的期限尚未逼近。他眼簾微垂,心中盤算起吞天蜂的事情。
周開單手拎起酒壺,清冽酒液拉出一道細長水線墜入盞中:“在下聽聞青丘東部盛產元石。梁兄久居此地,可有門路蒐羅一二?”
梁牧風擱下玉盞,寬袖拂過桌面。案上空間扭曲嗡鳴,二十餘石塊接連砸落。
小的僅有半握大小,大的足有木桶粗細,濃郁的法則氣息頓時充斥大殿。
“老夫在這待了一千多年,零碎攢下這些。”梁牧風手指輕點桌面,“我主修神魂,輔以空間法則。這些石頭裡的法則盡是五行之屬,於我用處不大。周道友若是相中,隨便尋些等價靈材拿去。”
周開視線並未在元石上多做停留,指腹摩挲著酒盞邊緣:“買賣不急。周某心中憋著個兩千年的疑惑。當年在北域,道友湊齊的那些極品神料,最終可曾煉出八品的通天靈寶?”
梁牧風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,“全指望道友當年讓出的蘊靈玉兜底,歷經九死一生險之又險成了。怎麼,周道友惦記上我那點煉器訣竅了?”
周開身子後仰,陷進寬大的椅背中,“返虛期強煉八品法寶,此等巧奪天工的手段周某平生未見。更奇的是,我竟從未見道友祭出過自己的通天靈寶,周某著實心癢。”
梁牧風聽聞此言,朗聲大笑,“我將收集到的神鐵仙金生生熔鍊進這副皮囊。簡而言之,老夫這具肉身軀殼,便是通天靈寶,自身即為器靈。”
他曲起食指,用力彈擊自己的小臂,發出金鐵交擊的刺耳脆響。
“當年你我切磋,若非仗著這副骨架,老夫哪來的膽子硬撼你那渾天錘!不瞞你說,當年挨你那幾下,老夫這雙胳膊足足麻了一兩天。”
周開呼吸微沉,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動兩下。
怪不得當年這老狐狸主動提議切磋,卻不用靈寶,合著全是誆騙。
“如此便說得通了。以你當年返虛修為強驅八品肉身,法力定然法力不濟,怪不得會敗於蝗蟲妖母。”
他反手在儲物袋上一抹,取出一枚果實和一塊玉簡。
“五千年的養魂果,外加一本高階鬼道秘卷。這兩件東西,換桌上所有元石,附帶那門以身煉寶的法門。梁兄,這筆賬算得平麼?”